深秋的午后,顾家宗祠内闷热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里裹挟着陈年香灰的冷味和潮湿的土腥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脱的湿布。
顾婉如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身侧是一盏摇曳的烛火,火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只被困住的兽。
“大嫂,三叔公今日祭日,族中规矩重,您还是先歇息吧。”贺三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笑得眼角堆起细细的褶子。他站在案几旁,姿态谦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这《顾氏陪嫁田册》乃是祖传旧物,灰尘厚,脏了您的手,不如让下人代劳。”
顾婉如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雪地上,却让贺三郎捏扇子的手指微微一紧。“三弟说笑了。”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陪嫁之物,乃是我顾氏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若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何谈相夫教子?何谈持家有道?”
话音刚落,祠堂外的雷声隐隐滚过,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阿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如纸。她偷偷瞥了一眼案上的那本厚重的册子,又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主母对视。她知道,这本册子底下藏着什么,也害怕一旦翻开,就会惹来灭顶之灾。
“大嫂言重了。”贺三郎摇着扇子,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三房如今也是艰难,为了家族和睦,有些琐事不必太过较真。您身为长房正妻,更应懂得‘难得糊涂’的道理。”
顾婉如终于抬起眼。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贺三郎那张看似温润实则虚伪的脸上。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本积满灰尘的《顾氏陪嫁田册》。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绸缎,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苦涩。
“糊涂?”顾婉如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三弟以为,我顾婉如是那些只会低头顺耳、不问外事的愚妇吗?”
她拿起册子,动作缓慢而庄重。阿芷吓得浑身一颤,小声嘀咕道:“主母……别翻了,账房先生说过,这册子三年没动过了,上面有霉斑,对身子不好……”
“身子好不好,由不得你操心。”顾婉如打断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寒意,“阿芷,翻到第三页。”
阿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手伸向册子。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贺三郎突然上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敲在了案几上。
“大嫂!”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焦急和责备,“这是祖宗的东西,岂能随意翻阅?若是弄坏了,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顾婉如的手顿在半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她能感觉到周围族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冷漠。在这个讲究礼教的家族里,女子干涉外事是大忌,尤其是涉及账目这种“污秽”之事。
但她不能退。
如果今天不查,这十亩陪嫁田的去向将被彻底掩埋。日后这些田产将被洗白,再也无法追讨。那是她亡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是她在这宅子里立足的根本。
“三弟怕什么?”顾婉如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我只是核对一下数目。若是三弟心中无愧,何必如此紧张?”
她再次伸手,这一次,她没有看阿芷,而是直接抓住了册子的封皮。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的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她用力一扯,封皮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贺三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要阻止,却又顾忌着在场的长辈和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婉如撕下了最后一页的封皮。
封皮之下,露出了里面被裁剪过的痕迹。
那一页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刻意裁切过。原本完整的田契记录,在这里断开了。顾婉如的指尖抚过那道切口,冰冷刺骨。她抬起头,看向贺三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弟,”她轻声问道,“这十亩地,怎么不见了?”
贺三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笑容,试图挽回局面:“大嫂,您误会了。这可能是当年整理时不小心弄破的,并非有意为之。咱们一家人,何必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不是无意,便是有心。”顾婉如站起身,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身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贺三郎,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这册子三年未动,为何偏偏在今日,在我面前出现了新孔洞?”
她举起那页被裁剪过的田契,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透过微弱的光线,她能看到纸张背面隐约透出的朱砂印泥痕迹——那是三年前,三房接手账目时留下的印记。
“原来如此。”顾婉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三年的账目,早就被你们做得天衣无缝了。”
贺三郎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折扇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但他依然不肯承认,反而指责道:“大嫂,您这是在诬陷!若无证据,休要信口开河!”
“证据?”顾婉如冷笑一声,将那页田契轻轻放在案几上,“这还不够吗?三弟,你忘了吗?这宗祠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记得清楚。今日之事,我会记在心里。至于后续如何,那就看三弟能不能经得起查了。”
说完,她不再看贺三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阿芷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
走出宗祠的那一刻,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顾婉如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温顺贤淑的顾家媳妇,而是一个向整个家族宣战的敌人。
而她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那十亩地的真相,更是撕开这虚伪假面的利刃。
回到院子后,顾婉如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桌上放着那本《顾氏陪嫁田册》,封皮已经被撕开,露出了里面残缺的内页。
阿芷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桌角,低声说道:“主母,要不要告诉老太太?或许老太太能主持公道……”
“不用。”顾婉如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老太太默许了三房的所作所为,因为她需要三房出力。在这个时候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她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凌厉之气。
“阿芷,你去查一下,三年前这笔账目是谁经手的。还有,去问问老账房,为什么这本从未动过的陪嫁田册,会在三年前突然多出几个新订的孔洞?”
阿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顾婉如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冷。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那本《顾氏陪嫁田册》,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一步步揭开三房伪善的假面,直到将他们彻底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