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祠堂高处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夏婉跪坐在正堂偏厅的青砖地上，膝下垫着早已褪色的蒲团，寒意顺着脊骨一点点爬升。她面前铺开的，是亡母留下的嫁妆清单与那幅名为《百子千孙图》的绢本长卷。
这是霍家祭祖大典前最后的清点。若此时不出错，娘家颜面尚存；若出了错，便是夏家女儿持家无方，甚至涉嫌偷盗婆家财物。
“夫人，茶凉了。”春桃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丫鬟捧着青瓷茶盏的手抖得厉害，茶水表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夏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画卷右下角的一处空白。那里本该是一个孩童的笑脸，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虚无。
“放下吧。”夏婉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春桃猛地一缩脖子。
夏婉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画轴底部的断口。粗糙、毛躁，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刺痛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那不是岁月侵蚀的自然撕裂，而是被利器强行切断的痕迹。剪刀。只有剪刀才能留下如此整齐却又狰狞的断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婉儿，霍家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活着，更要清白地活着。*
“哟，这太阳都快落山了，大媳妇还在折腾这些旧物？”
一道尖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沉香木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霍赵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褙子，缓步走入偏厅。她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浑浊的眼珠子在夏婉和画卷之间来回扫视，透着精明的算计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夏婉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母亲来了。儿媳正在核对明日祭祖所需的陪嫁物品，恐有疏漏，想再确认一遍。”
“疏漏？”霍赵氏冷笑一声，走到桌案旁，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幅画，“夏家的嫁妆，进了霍家的门，就是霍家的东西。怎么，还当是你娘家的私产不成？明日宗族长辈都在，若是少了什么，丢的是霍家的脸，也是你夏家的脸。”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卡在夏婉的命门上。
夏婉抬起头，迎上婆婆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硬：“儿媳明白。正因如此，才不敢马虎。只是……”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画卷缺角处，“这幅《百子千孙图》，似乎少了一角。母亲可知晓？”
霍赵氏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许是年久失修，虫蛀了吧。这种老物件，难免有些残缺。你既已发现，便想着法子补全它。明日祭祖，总不能让长辈们看笑话。”
“补全？”夏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此画乃苏绣名家所绘，经纬紧密，寻常针线难以接续。若无原配之角，即便补上，也非完璧。母亲说，该如何补？”
霍赵氏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佛珠，似乎在权衡利弊。她知道夏婉在试探，但她不能露怯。当年为了填补赌坊的亏空，是她亲手剪下了那一角，抵押给了债主。如今债主虽已销账，但那角残片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
“自然是用同等的绢帛修补。”霍赵氏沉声道，“你是霍家的正妻，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我这个婆婆替你操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婆子端着托盘匆匆闯入，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墨汁和几支毛笔——那是霍廷深方才吩咐送来的，说是让夏婉在画卷受损处题字留念，以显“豁达”。
“夫人，老爷吩咐……”婆子话未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哗啦！
墨汁泼洒而出，黑漆漆的液体瞬间溅向画卷的其他部分。
“小心！”春桃惊呼一声，想要去挡，却被霍赵氏一把拉住手腕。
夏婉瞳孔骤缩。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她看着那滩墨迹即将吞噬画卷左侧的山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毁了。一旦墨污了画卷，不仅无法修复，更会成为她“疏忽大意、毁坏祖产”的铁证。届时，无论真相如何，她都百口莫辩。
她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夏婉猛地起身，不顾身上崭新的云锦裙摆，整个人扑向桌案。她的袖口扫翻了笔架，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伸出手，试图用衣袖挡住墨汁，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吸水纸。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几滴墨点还是落在了画卷边缘，虽然面积不大，但在洁白的绢布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雪地里滴落的鲜血。
夏婉趴在桌上，发髻散乱，裙摆沾满了灰尘与墨渍。她顾不得仪态，颤抖着手去擦拭那些墨迹，越擦，墨痕反而晕染得越大。
“哎呀，真是造孽。”霍赵氏松开春桃，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这丫头，怎么这般毛手毛脚？这可是你母亲的遗物，你这样糟蹋，对得起谁？”
周围的婆子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嘲弄与怜悯。
夏婉缓缓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点墨渍，显得狼狈不堪。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她站起身，任由裙摆上的污渍昭示着她的失态。她看向霍赵氏，声音轻柔却坚定：“母亲说得对。是我毛手毛脚，惊扰了母亲清净。这幅画……确实是我保管不善所致。”
霍赵氏一愣，没想到夏婉会如此轻易地认下这个罪名。她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堵在喉咙里，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是我疏忽，”夏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那我便承担后果。明日祭祖，我会当众承认此事，并愿受族规责罚。只求母亲……”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直视霍赵氏的眼睛：“只求母亲不要追究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毕竟，今日送墨的婆子，也是奉老爷之命。若牵扯出来，恐伤了父子情分，也坏了霍家的名声。”
霍赵氏心头一跳。她当然知道送墨的婆子是自己安排的，但夏婉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知道内情，却选择暂时隐忍。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警告。
“哼，算你识相。”霍赵氏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既然你自己认了，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明日祭祖前，你必须把那个缺口处理好。哪怕是用胶水粘，也要让它看起来完整。否则，别怪我不念母子之情。”
“儿媳遵命。”夏婉福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懈可击。
待霍赵氏转身离去，偏厅内只剩下夏婉和春桃两人。
春桃吓得脸色苍白，凑上前扶住夏婉的手臂：“小姐，您没事吧？那墨……”
“扶我起来。”夏婉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裙摆上的污渍，脸上的墨点，还有那散乱的发髻。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计算的代价。
只有让自己陷入绝对的被动，才能让对手放松警惕。只有承认“疏忽”，才能掩盖她真正想要追查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幅残缺的画卷。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画卷缺失的那一角上。那里的断口整齐划一，边缘平滑，没有任何纤维拉扯的痕迹。
那是剪刀修剪过的痕迹。
夏婉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断口。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精心隐藏的谎言。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擦拭掉指尖沾染的微尘。
“春桃。”
“在。”
“去查一下，今日午后，除了送茶的婆子和送墨的婆子，还有谁进出过这间偏厅。”夏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特别是，有没有人靠近过这幅画。”
春桃打了个寒颤，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夏婉独自站在昏黄的烛光中，目光落在画卷缺失的那一角。
那缺失的一角边缘为何呈现出被剪刀刻意修剪过的整齐痕迹，而非自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