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磬声闷在厚重的云层里，像是一口枯井投石，连回音都被这闷热潮湿的空气吞没。
柳氏站在魏府宗祠的内堂中央，指尖划过供桌边缘。那里本该是温润的紫檀木，此刻却覆着一层薄薄的、未扫净的香灰。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前的低气压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夫人。”老嬷嬷垂着头，声音拖沓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吉时将至，外头迎亲的轿子已经进了二门。这祠堂里的陈设，还得劳您亲自过目。”
柳氏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老嬷嬷那双枯瘦的手上。那双手正紧紧攥着抹布，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抹布，而是一条即将勒断脖子的绳索。
“过目？”柳氏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母亲留下的规矩，祭器齐备方可行礼。若有一物缺失，便是对祖宗不敬，对新妇不恭。嬷嬷是说，魏家的体面，比祖宗的规矩还重？”
老嬷嬷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夫人折煞老奴了。只是……只是那白玉螭龙镯，方才擦拭时沾了尘，老奴想着用软布多拭两遍，怕失了光泽，便暂时收在了旁边的博古架上，待会儿再请出来供奉。”
柳氏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博古架。
那是祠堂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地方，离主位有三丈远，平日里只有整理杂物时才去碰触。传家玉镯，乃魏氏血脉象征，岂能随意挪动？更何况，那镯子是今日纳妾仪式中，由正妻亲手为新妇戴上的信物，象征着内宅权力的交接与认可。
“收起？”柳氏向前迈了一步，裙摆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嬷嬷可知，‘礼’字怎么写？左示右豊。无礼，则无示。若无示，何以立威？”
她伸手，指向博古架的方向：“取来。”
老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嗫嚅道：“夫人，外头……外头老爷和几位叔伯都在等着。若是耽误了吉时，恐惹非议。”
“非议？”柳氏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那账册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像是被无数双手翻阅过，又像是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过。“魏府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今日纳妾，聘礼、嫁妆、祭器，哪一样不是明码标价？哪一样不是合乎礼法？”
她将账册重重拍在供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根据《魏氏家训》及内务府登记，白玉螭龙镯应在酉时三刻前置于正堂案几之上，由正妻持握，新妇跪受。如今吉时将近，镯子在何处？”
老嬷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夫人，真的……真的在博古架上。老奴这就去取。”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柳氏的眼睛。
柳氏盯着她，目光如刀。她知道，老嬷嬷在撒谎。或者说，老嬷嬷在拖延时间。
在这闷热逼人的午后，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柳氏的心头。她不能退。一旦退了，今日这场婚礼，便是魏家对她这个正妻无声的羞辱。也是那个女人——那个不知底细的新妇，踏入魏家大门的第一步台阶。
“去吧。”柳氏淡淡道，“我在原地等。若半个时辰后镯子未到，我便亲自去查。”
老嬷嬷如蒙大赦，匆匆转身离去。
柳氏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她知道，老嬷嬷不会真的去取镯子。她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在等一个人。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夫人！”
声音娇怯，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柳氏回头，只见翠微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妆容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怯意。那红得刺目的布料，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见过夫人。”翠微福了福身，动作生疏，显然并不熟悉这些繁文缛节。
柳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虚伪的气息。
“新妇何事惊慌？”柳氏问道。
翠微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夫人，妾身刚才在偏房休息，听闻……听闻祠堂出了事。老爷派人来唤我，说……说镯子不见了。”
柳氏眯起眼睛：“不见？谁说的？”
“是……是老嬷嬷。”翠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说，夫人您在核对祭器时，发现镯子不在原位，所以……所以让妾身先过来，免得惊扰了老爷。”
柳氏心中冷笑。
好一出戏。
老嬷嬷果然来了这一手。将责任推给她，说是她失职，导致祭器缺失。这样，即便最后找不到镯子，她柳氏也要背上治家不严的罪名。
而翠微，这个看似无辜的新妇，实则成了老嬷嬷手中的棋子。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为了坐实“意外”的说法。
“原来如此。”柳氏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新妇可知，这镯子是何物？”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自然是夫君送给妾身的定情之物，珍贵无比。”
“珍贵无比？”柳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翠微的袖口上。
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空空如也。
“既如此，新妇为何不佩戴？”柳氏问。
翠微脸色一变，慌忙解释道：“妾身……妾身觉得太过贵重，怕弄丢了，所以……所以一直收在匣中，未曾佩戴。”
柳氏看着她，心中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镯子，确实不在原位。但也不是因为丢失，而是因为……被换了。
或者说，被藏起来了。
“收在匣中？”柳氏挑眉，“那便去取来。既然新妇视若珍宝，想必舍不得让它在祠堂里蒙尘。”
翠微浑身一僵，脸色煞白：“夫……夫人，妾身不知道匣子在哪里……”
“不知道？”柳氏冷笑，“魏府的规矩，新妇入门，必由正妻教导内务。你连自己的首饰匣都不知道放在何处，莫非是想告诉我，你根本就不是魏家的媳妇，而是个路过的乞丐？”
这句话掷地有声，吓得翠微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夫人饶命！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
柳氏不再看她，转身看向供桌旁的老嬷嬷。
老嬷嬷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夫人，老奴找遍了博古架，也没找到镯子。可能是……可能是刚才打扫时，不小心碰掉了，掉到了角落缝隙里。老奴这就让人去翻找。”
柳氏看着她，目光冰冷。
“碰掉？”她轻声问道，“那玉镯，可是有绳系的。若无绳系，如何能称之为‘传家’？”
老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氏缓缓举起手中的账册，指着其中一行字：“此处记载，白玉螭龙镯，系以金丝，缀以珍珠。若有遗失，必有声响。若无声响，便是有人故意藏匿。”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老嬷嬷，你可解释一下，这镯子，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夫人……老奴……老奴不知啊……”
“不知？”柳氏俯视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魏家的祠堂，容不得谎言。今日若找不到镯子，我便要请族中长辈出面，彻查此事。届时，不仅是你，就连那位新妇，恐怕也难辞其咎。”
提到“新妇”，跪在地上的翠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柳氏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
那就是证据。
她终于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却又冷彻骨髓。
“来人。”柳氏高声喊道，“封锁祠堂。今日谁也不许离开。我要亲眼看着，那只镯子，究竟藏在谁的袖子里，或是谁的匣子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雷声轰鸣。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而在暴雨声中，柳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老嬷嬷那双颤抖不止的手。
为什么账册上明明写着玉镯在匣中，老嬷嬷的手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