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斜斜地穿过祠堂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檀香与霉变纸张混合的气味，沈婉跪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划过那本厚重的《沈氏陪嫁田契录》。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祖先，又像是怕惊动了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
“夫人，这账目早已核对过三遍，分毫不差。”陈管家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沈婉低垂的眉眼，“明日便是祭祖大典，若是此时再翻旧账，恐让外人看了沈家的笑话。”
沈婉没有抬头，只是将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
那里本该是一张厚厚的桑皮纸，记录着城南三十亩良田的详细界址与四至。然而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光滑而冰冷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衬纸，下面空空如也。
“陈管家说得好。”沈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听不出丝毫波澜，“正因为是沈家的脸面，才更要查得清楚。若是有亏空，婉儿自当承担；若是有人栽赃，婉儿也不愿蒙冤受屈。”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管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请管家再仔细查查，是不是哪一页夹在了别的册子里？”
陈管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紧：“夫人说笑了。这账册乃是老夫人亲手封存，入库时便上了封条。老夫亲自开封，逐页清点，绝无差错。夫人若是信不过老夫，大可去问赵姨娘，她可是看着老夫人将这些物件收好的。”
听到“赵姨娘”三个字，沈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赵兰芝。婆婆生前最信任的人，也是如今府中除正妻外最有权势的女人。
婆婆去世不过三月，灵位还未完全稳定，赵姨娘便以“体恤主母辛劳”为由，揽下了内院的大小事务。沈婉知道，这不是体恤，而是侵蚀。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蚕食着她作为主母的权威。
“是吗？”沈婉放下手中的账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便劳烦管家，带我去库房看看原封未动的底档吧。顺便，请赵姨娘也来一趟祠堂。毕竟，那是她经手的物件。”
陈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嗫嚅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库房阴冷，恐不利于夫人身子。再者，赵姨娘今日在佛堂诵经，不便打扰……”
“陈管家。”沈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祭祖，若因账目不清被宗族问责，担责的是我沈婉，还是你陈管家？亦或是……那位在佛堂诵经的赵姨娘？”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管家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躬身道：“夫人说得是。是老奴多嘴了。这就去准备。”
陈管家转身离去时，脚步显得有些踉跄。沈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眼中的疏离感更浓了几分。
她知道陈管家在害怕。他在害怕失去这份安稳的差事，也在害怕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但他瞒不住真相，正如他也无法掩盖赵姨娘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祠堂的大门被推开，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扑打着门槛。赵姨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缎子旗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冷漠的算计。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赵姨娘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账册，最后停留在空白的纸页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脸色这般苍白？可是累着了？”
沈婉站起身，向赵姨娘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妹妹来得正好。我在整理陪嫁田契，发现少了一页。特请陈管家来查证，他却推说无缺。我想，妹妹最知母亲的心意，或许能帮我解惑。”
赵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甚至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沈婉的手。她的手掌温热，却让沈婉感到一阵寒意。
“姐姐这是疑心太重了。”赵姨娘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母亲生前最是疼惜我们姐妹，那些田产早已拨入公中，用来补贴家用。这一页……许是早年受潮粘连，或是被虫蛀了也未可知。姐姐何必为了几张废纸，伤了和气？”
“虫蛀？”沈婉轻轻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可我这页纸，连一丝虫眼都没有。而且，墨迹未干透时，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妹妹，你说，这缺失的一页，去了哪里？”
赵姨娘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针一样扎在沈婉身上。
她松开佛珠，从袖中摸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姐姐莫要胡搅蛮缠。明日就要祭祖，若是传出去，说沈家主母连自己的嫁妆都管不好，还要怀疑妾室偷盗，这传出去，对姐姐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就此作罢？”
“作罢？”沈婉冷笑一声，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赵妹妹，你是觉得我沈婉好欺负，还是觉得这沈府的规矩，由你来定？”
她拿起那本空白的账册，猛地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要当众宣读账目。少的那一页，要么找回来，要么，我就按‘遗失重要文书’论处，请族长来评理。”
赵姨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死死盯着沈婉，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杀意。但她很快掩饰住了，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面具，轻声说道：“姐姐真是说笑了。既然姐姐坚持，那我便陪姐姐去库房找找。只是……若找不到，姐姐可不要怪妹妹没提醒过你。”
沈婉看着她，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赵姨娘不会让她找到。因为那一页田契，不仅仅是一份财产证明，更是婆婆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赵姨娘多年来私吞陪嫁、填补赌债的铁证。
如果那页田契还在，赵姨娘的罪行就会暴露。
如果那页田契不见了，沈婉就会背上管理不善的罪名，甚至被逐出夫家。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沈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愤怒。她不能退，也不能慌。她必须在这看似死局的局面中，撕开一道口子。
“走吧。”沈婉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此刻沈府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
沈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陈管家虽然胆小，但他亲眼见过赵姨娘拿走田契。只要抓住他的把柄，或许能撬开他的嘴。但陈管家是个墙头草，稍有不慎，他就会倒向赵姨娘那边。
赵姨娘看似得意，实则慌乱。她没想到沈婉会如此决绝，直接点名要当众清算。这说明沈婉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或者至少，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么，那一页田契究竟在哪里？
沈婉想起婆婆临终前的话：“婉儿，若有一天你陷入困境，去翻翻你嫁妆箱底的夹层。那里有妈妈留给你的希望。”
当时她以为那是安慰之语，如今想来，或许是真的。
但是，箱底的夹层早就被她检查过无数遍，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块玉佩，什么都没有。
难道……田契根本不在箱底？
或者，有人在沈婉之前，已经先一步拿走了它？
这个念头让沈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田契被人提前拿走，那么现在的空白，就不是疏忽，而是谋杀。一场针对她名誉和地位的谋杀。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赵姨娘。
赵姨娘正低着头，似乎在默念经文，但沈婉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
“妹妹，”沈婉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如果一个人为了掩盖过去的错误，不惜陷害正妻，她算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姨娘身体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姐姐这是说谁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苦互相猜忌。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吧，日子还得过不是？”
“是啊，日子还得过。”沈婉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赵姨娘手中那串佛珠上，“只是不知道，这日子过得安不安稳，全看人心净不净。”
说完，她不再理会赵姨娘，继续向前走去。
风更大了，吹得祠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
沈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她必须在那一页田契再次出现之前，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那页字迹熟悉的田契，为何会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