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敲打在许家祠堂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如同此刻许家摇摇欲坠的根基。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也是人心溃败的前兆。
许婉如一身素缟，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身后跟着周嬷嬷和几名垂手侍立的族老，无人敢出声，只有雨声填满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长清正站在供桌旁，手里捏着那块白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显得身形愈发单薄，眼神看似恭顺低垂，实则在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轻蔑。
他以为今夜能毁掉一切。
但他错了。
许婉如走到供桌前，并未立刻打开木匣，而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本厚重的《许氏陪嫁田契册》。
这一册契约，自第一章封皮被掀开发现少页起，便成了许家所有人的梦魇。
第二章翻至缺失处的边缘，看到背面有旧墨；第三章将那一页残片对着烛光，看清字迹走向；第四章把残片浸入清水，显现夹层；第五章拼合夹层中的半张地图。
如今，第六章，它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大嫂。”魏长清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母亲头七刚过，你便急着清点陪嫁田产，是不是太不顾念长辈颜面了？”
许婉如没有看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木匣的边缘。
“三弟这话差矣。”她语气平缓，字字如钉，“婆婆虽去，规矩仍在。陪嫁田产乃是我许家立身之本，若连账目都理不清，日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那些等着看许家笑话的外人？”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精准地钉入对方的软肋。
魏长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大嫂言重了。长清不过是担心大嫂劳累，毕竟……有些账目，早已是陈年旧事，再翻出来，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陈年旧事？”许婉如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若是陈年旧事，为何这三年来，魏家的账目总是对不上？为何婆婆临终前，要特意留下那张羊皮地图？”
魏长清手中的帕子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知道，婆婆留下的局，早就算准了他会来拿，也会来毁。
婆婆以死为饵，引蛇出洞。
而他，果然跳进来了。
“大嫂慎言。”魏长清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柔的寒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许婉如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废话。
她缓缓打开紫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本崭新的《许氏陪嫁田契册》，封面朱砂印泥鲜红欲滴，在阳光下（虽然现在是黑夜，但烛光映照下依旧刺眼）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她用婆婆留下的夹层证据，重新誊抄并补全的版本。
少了的那一页，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多了一份无法抵赖的铁证。
许婉如双手捧着田契册，将其重重地拍在供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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