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砸在许家老宅青瓦上，声声催命。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许婉如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木柱上，像一道无声的裂痕。她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触碰到那本《许氏陪嫁田契册》时，并未急着翻开，而是先感受封皮下纸张的厚度。这一夜是婆婆头七刚过，魏家的人正磨刀霍霍，等着接管许家半数产业。若不能在此刻立威，日后这账目便是烂泥一滩，再也扶不起。
“大嫂，夜深露重，这祠堂阴气煞人，不如回房歇息。”
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魏长清一身素白孝服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眼神看似恭顺，实则在那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轻蔑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茶香里混着几分甜腻，在这满是檀香与霉味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鼻。
许婉如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开茶面上浮着的茶叶，语气平缓：“三弟来得正好。我清点完这陪嫁底册，便去给父亲请安。你若忙，便先回去，不必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稳稳地扎在魏长清耳中。
魏长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收敛，躬身道：“母亲刚走，家中事务繁杂，大哥又病重在床，我这做弟弟的，自然要替嫂子分忧。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田契册上，“这本册子，可是母亲生前最看重之物，若是弄脏了，怕是不妥。”
许婉如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他手中的帕子。那帕子边缘有一处极淡的墨渍，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是当年经手田契过户时，留下的痕迹。她知道魏长清曾私下接触过婆婆，但具体内容，她至今未知。此刻，她需要确认婆婆留下的最后一点底气是否还在。
“三弟放心。”许婉如伸手，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我只是想看看，母亲的基业，可还安稳。”
她缓缓掀开封皮。
第一页，江南道，清河坊，田产三十亩。字迹工整，朱砂印泥鲜红如初。
第二页，苏杭路，丝绸庄，年利五百两。
第三页，徽州府，茶园五顷。
一页页翻过，许婉如的手指越来越紧。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一片幽暗。直到翻到第七页，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里本该是一页厚重的桑皮纸，记录着许家祖传的三百亩良田，以及其中隐含的一条隐秘水道，直通城外护城河，是许家早年发家的关键。然而，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不是撕毁，也不是遗失。
许婉如的指尖在那空缺处停留，感受到一种被刻意抹去的粗糙感。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钝器强行扯下，却又经过了某种精细的处理，残留着细微的纤维。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那空洞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墨迹晕染，那是旧墨渗透进纸背的痕迹。
“怎么了？”魏长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上前一步，看似关切地问道，“可是累了？这茶还是热的，嫂子喝口茶暖暖身子。”
许婉如没有接茶，而是将那本册子轻轻合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抬起头，直视魏长清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弟，你可知这册子里，少了一页？”
魏长清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嫂说笑了。母亲生前亲自整理的册子，怎会少页？莫非是大嫂记错了？”
“我没记错。”许婉如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而从容，“这一页，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让我务必保管好的。她说，这是许家的根。”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长清。此时，周嬷嬷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低着头，不敢看两人。她是当年协助藏匿那页田契的人之一，此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少了一页，意味着什么，三弟心里清楚。”许婉如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却依旧没有愤怒的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母亲转移财产的证据，就在这页纸上。如今它不见了，而接手这册子的，正是三弟你。”
魏长清的眼神终于变了。那层恭顺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的阴狠。他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大嫂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母亲早已去世，这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况且，这册子一直由母亲保管，何时到了大嫂手中？又为何偏偏少了这一页？莫非……是大嫂为了娘家私利，动了手脚？”
他故意留了半句，将罪名反扣在许婉如头上。
许婉如冷笑一声，并不急于反驳。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她需要的是证据，是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证据。
“三弟说得对。”许婉如淡淡道，“所以，我需要查清楚。明日一早，我会请族中长老前来，当众核对账目。若那一页真的不存在，我自当承认自己误信他人，导致家族声誉受损。但若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牌位，又落回魏长清脸上：“那偷窃者，背叛许家之人，必将受到宗族律法的严惩。”
魏长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许婉如如此决绝，竟然愿意以牺牲自己的名声为代价，也要揭开真相。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大嫂真是好手段。”魏长清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挤出一丝苦笑，“既然大嫂有此决心，我岂能阻拦？只是……”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这一页究竟去了哪里，恐怕连母亲自己也说不清了。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确实不会说话。”许婉如转身，走向供桌，拿起一盏油灯，灯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但活人会。比如，周嬷嬷。”
周嬷嬷浑身一颤，手中的扫帚差点掉落。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许婉如没有再看她，而是将油灯放在案几上，照亮了那本空了一页的田契册。烛火与灯光交织，将那空缺处的阴影拉得更深，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今晚，就到这里吧。”许婉如收起册子，将其紧紧抱在怀中，“三弟，好自为之。”
她绕过魏长清，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长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手中的帕子已被汗水浸透。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许婉如走出祠堂的那一刻，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冷刺骨。但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那消失的一页上，究竟记着多少两白银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