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长明灯突然爆裂。
火星溅在积灰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闵婉指尖微颤，随即稳稳按住了案上的《江南三县田契总录》。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祠堂飞檐，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雨水顺着破损的瓦当滴落，在偏殿角落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烛火燃烧的焦苦气。
这是清明前夜。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陆家将正式接管陪嫁田产的账务。
若不在此时弄清真相，她将永无翻盘之日。
“夫人深夜至此，不怕惊扰了先人安宁？”
一道温润却带着寒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陆廷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他站在偏殿门口，身形挺拔，眼神看似温和，实则算计。
闵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二爷若嫌吵，大可离开。”
陆廷轻笑一声，迈步走入烛光范围内。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本厚重的田契册子，最后落在闵婉苍白的脸上。
“姐姐生前最重规矩，想必也不愿见你如此狼狈。”
他说着，伸手想去翻动那本册子。
闵婉手腕一翻，迅速合上册子，将其护在胸前。
动作不大，却透着决绝。
陆廷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收回袖中。
“何必紧张？不过是几页纸罢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明日祭祖后，这些账目自然由我打理。你只需安心守孝即可。”
闵婉抬眼，目光清冷如冰。
“我的陪嫁田产，何时成了陆家的私产？”
陆廷叹了口气，似是对她的固执感到无奈。
“夫人言重了。亡夫既已去世，家业自然需要能者居之。我身为弟辈，理应承担起这份责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那些田契……有些问题，需要修正。”
闵婉心头一跳。
她知道，“修正”二字背后，藏着什么。
她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让陆廷有些不适，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偏殿内侧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
案上摊开着一份泛黄的转让书。
那是当年亡夫“自愿”将部分田产过户给陆家的凭证。
“你看，这就是证据。”
陆廷指着那份文书，语气笃定。
“上面有亡夫的亲笔签名，还有族长的印鉴。白纸黑字，岂容置疑？”
闵婉走近几步。
暴雨声更大了，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她盯着那份转让书。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墨迹因受潮而微微晕开。
但奇怪的是，这墨迹的深浅并不均匀。
尤其是那个“闵”字的最后一笔，墨色浓重得有些突兀，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纸面。
纸张触感粗糙，缺乏桑皮纸特有的韧性。
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劣草纸。
而闵家特供的田契专用纸，是细腻光滑的桑皮纸，即便受潮也不会如此轻易变形。
闵婉心中冷笑。
伪造者根本不需要进入内室作案。
只需在外围用廉价纸张伪造，再盖上真章，便能以假乱真。
周管家所谓的“保管”，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个拙劣的谎言。
“二爷似乎很自信。”
闵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廷挑眉：“难道不是吗？”
“若是真品，为何不用闵家专用的桑皮纸？”
闵婉抬起眼帘，直视他的眼睛。
陆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一点。
毕竟，在这座老宅里，很少有人会去在意一张纸的材质。
“夫人说笑了。”
陆廷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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