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爆裂的余音还在梁间震颤，火星溅在积灰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喘息。
雨势未减，反而更烈了。
雨水顺着祠堂破损的瓦缝灌入，在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溪，倒映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光影扭曲如鬼魅。
闵婉被两名粗使家丁架着胳膊往外拖，她的裙摆早已湿透，沉重地贴在脚踝上，每一步都带着冰凉的黏腻感。
她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眸，目光掠过陆廷脚下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转让书。
那上面晕染开的墨迹，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狰狞而讽刺。
就在经过回廊转角时，闵婉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似是被家丁强行控制，实则是在那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仰。
“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手肘狠狠撞在身旁一名家丁的肋下，趁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她另一只手极快地探出，指尖触碰到那张半湿的羊皮纸边缘。
纸张粗糙且脆弱，沾满了泥水。
但她还是勾住了它的一角。
动作极轻，快得如同蜻蜓点水。
家丁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扑过来，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闵婉顺势跌坐在泥泞中，怀中的转让书已被她紧紧攥住，藏入了宽大的袖袋深处。
那是伪造的证据，也是陆廷此刻最大的软肋。
只要这东西还在，陆家吞并田产的真相就悬而未决。
“抓住她！”
陆廷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狠厉。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湿透的深青色锦袍，大步流星地朝回廊走来。
玉扳指在他指尖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阿青跟在闵婉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她想去扶闵婉，却被两名陆家护院拦住去路。
“让开。”
闵婉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最后汇聚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淹没。
但陆廷听清了。
他走到闵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袖口。
“闵氏，你身为寡妇，不安分守己，竟敢偷窃宗族公物？”
陆廷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羞辱。
“来人，搜身。”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族人纷纷侧目。
族长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并未阻止。
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偏袒都可能被视为包庇。
两名家丁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闵婉的袖子。
“住手！”
阿青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闵婉身前。
她是瘦小的身躯，在这暴雨狂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陆公子，夫人只是受了惊吓，这转让书已废，何必再赶尽杀绝？”
阿青的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陆廷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丫鬟。
他知道，闵婉不会轻易交出东西。
除非……她真的以为能瞒天过海。
“一个贱婢也敢顶嘴？”
陆廷挥手示意。
一名护院粗暴地推开阿青。
阿青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湿滑的石阶上。
膝盖磕在尖锐的石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洁白的裙裾，又迅速被雨水冲刷，变成淡粉色，最终汇入地面的泥水中。
“阿青！”
闵婉瞳孔骤缩。
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理智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阿青，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这一扑，让她原本藏好的袖口彻底暴露。
陆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出闵婉是为了保护阿青才乱了阵脚。
但他没想到的是，闵婉的这一扑，恰恰让他抓住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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