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芯爆出一星火星，嘶的一声，溅在积灰的青砖上。
雨声如注，砸在闵家老宅的瓦片上，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祠堂内室昏暗，唯有案头两盏油灯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闵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捏着一页泛黄的田契。纸脆得像风干的蝉翼，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她没看对面的人，目光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在读亡夫生前的呼吸。
“嫂嫂。”陆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时辰不早了。明日清明祭祖，陆家还要核对账目。这些陪嫁田产，终究是要并入族谱管理的。”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玉色极润，在他指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闵婉没有抬头。
她只是将手中的田契轻轻放下，动作慢得令人心焦。阿青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知道夫人心里急，但这急火不能发在面上。在这陆家地盘上，主母的头衔不过是一层薄冰，踩实了便是深渊。
“周管家。”闵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这雨夜里的寒气，“再点一遍。”
周管家是个干瘪的老头，缩在角落里，背驼得像张弓。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巍巍地举起算盘：“少夫人，这是第三遍了。一共……一百二十本。一本不少。”
“一百二十本？”闵婉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陆廷心底莫名一紧。他笑了笑，上前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案头那一摞最厚重的册子：“是啊，嫂嫂。你夫君在世时，打理这些产业井井有条。如今他走了，陆家自然要帮你分担这份辛劳。这《江南三县田契总录》乃是总纲，里面夹着的明细，早已由我过目无误。”
“过目”二字，他说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闵婉盯着他。陆廷的眼神温和，那是常年位居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慈悲。但他忘了，闵家女儿从小学的不是贤良淑德，而是如何在算计中活下来。
“陆廷。”闵婉唤他的名字，语气疏离，“你刚才说，这本总录，是你‘过目’过的？”
陆廷挑眉：“难道嫂嫂不信我？还是说，嫂嫂觉得，陆家会贪你那几亩薄田？”
这话里带了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青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被闵婉一个眼神制止。
闵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那本厚重的《江南三县田契总录》前。书脊是陈年的墨绿色绸缎，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她伸手，指尖触碰到书脊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潮气顺着指尖爬上来。
“既然陆管事如此自信。”闵婉淡淡道，“那便请陆管事，亲手翻开这一页。”
陆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嫂嫂何必动怒。不过是些旧账，何必弄得这般生分。”
“规矩。”闵婉吐出两个字。
在古代，账目即命脉。未经主人允许，旁人擅自翻阅，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涉及财产归属的核心账册。
陆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闵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寡妇，并非他想象中那个只会哭啼的弃妇。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去翻那本总录。
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乌鸦在振翅。
翻到第七十二页。
那里本该夹着一份关于“云溪庄”的详细地契。那是亡夫生前最后置办的一处产业，也是闵婉唯一的底气。
然而，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横亘在纸张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后留下的伤口。周围的其他页面平整完好，唯独这一页，因为曾经夹着东西，留下了明显的压痕。
空气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
周管家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算盘珠子崩断了一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青捂住了嘴，眼眶通红。
陆廷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那枚玉扳指停在了指根处，不再转动。
“怎么回事？”陆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已泛起涟漪，“嫂嫂，这……可能是装订时遗漏了。我去库房找找，或许……”
“不必。”闵婉打断他。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那道折痕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陈旧墨汁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陈旧，而是一种刻意掩盖的味道——为了掩盖什么？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折痕轻轻抚摸。纸张的纤维粗糙，但在折痕的边缘，她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凸起。
不是纸的厚度。
是墨迹。
残留的墨迹。
闵婉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这一页是被撕走的，那么边缘应该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痕。但这里，虽然平整，却在微观处有着被水浸湿后又烘干的痕迹。
有人用水洗掉了上面的字。
然后，将这一页从书中抽出，带走了。
“陆廷。”闵婉直起身，目光如刀，直刺向陆廷的心脏，“你说过，你‘过目’过。”
陆廷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温和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却又不得不维持体面的阴沉。
“嫂嫂这是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难道你觉得，我会偷自己的东西？”
“我没说你偷。”闵婉平静地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一页不见了，而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祠堂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冷：
“而且，为什么这道折痕里，还有未干透的墨香？”
陆廷瞳孔骤缩。
墨香？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供桌。铜制烛台晃动了一下，火光猛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纠缠。
“嫂嫂说笑了。”陆廷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这祠堂年久失修，湿气重，有些味道很正常。再说了，明日就是清明，嫂嫂若是执意要查，不如等到祭祖之后。届时，宗族长老都在，大家公论如何？”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这件事过去，等新的账目做平，等这一页永远消失。
闵婉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也看到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玉扳指——那上面，沾着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色污渍。
不是血。
是朱砂印泥。
那种只有在签署重要契约、或是在伪造文书盖印时，才会用到的特制朱砂。
亡夫生前，最忌讳别人碰他的印章。
而陆廷，是唯一能接触到亡夫私印的人。
闵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廷，看着这个披着亲弟外衣的狼子野心之辈。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闵婉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抹决绝的寒光。
她拿起案头的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仅剩的一点残墨。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在想，如果现在写下一个“疑”字，会不会惊动外面那些早已埋伏好的陆家仆役？
她在想，亡夫当年签下那份密约时，是否也曾像此刻一样，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步步吞噬闵家的血肉？
她在想，自己该如何守住这最后的底线。
“阿青。”闵婉忽然开口。
“奴婢在。”阿青立刻应声，声音微颤。
“把这盏灯灭了。”
“什……什么？”阿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灭了它。”闵婉的语气不容置疑，“天太亮了，容易让人看清不该看的东西。”
阿青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夫人的意图。她快步上前，吹灭了案头的主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祠堂。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和远处守夜人灯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在黑暗中，陆廷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嫂嫂，你这是做什么？若是出了什么事，陆家担待不起。”
闵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得可怕：
“陆廷，明天祭祖。我希望你记得，今日这雨，下了多久。”
“至于这一页……”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会找到的。”
陆廷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嫂嫂保重。明日见。”
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暴雨声中。
闵婉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听着心跳。
她的手指依然按在那道折痕上。
那里虽然没有字，但亡夫的魂，似乎还留在这里。
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