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霍府祠堂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窗外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不肯落下雨点,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感顺着窗缝渗进来。
韩氏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她面前摆着那卷《韩氏陪嫁田契》,这是她当年十里红妆带进霍家的底气,也是如今宗族审计前必须核对清楚的根基。
张嬷嬷在一旁垂手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过偏厅角落。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正低眉顺眼整理供桌的女子身上——苏婉。
“夫人,这田契上的数目,与三年前的底账有些出入。”韩氏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您说,是不是记错了?”
苏婉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丝帕捏得更紧了。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无辜又委屈:“姐姐说的是哪一页?妹妹这几日忙着筹备祖母的寿宴,手脚笨拙,许是……许是整理时不慎遗失了一页。”
韩氏没有立刻接话。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面。粗糙的触感下,那一处本该有签名的地方,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挖去的黑洞。
那是署名苏婉的一页。
按照规矩,侧室不得触碰正妻陪嫁之物,更无权在田契上落款。这一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而它的缺失,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
“遗失?”韩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苏妹妹刚过门三日,便如此‘贤良’,连正妻的嫁妆都能随意经手,真是让婆婆省心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苏婉伪装的平静。苏婉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眼眶更红了,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姐姐误会了!妹妹只是见那些账目繁杂,想帮姐姐分担一二,谁知……谁知竟出了岔子。若姐姐生气,妹妹愿重新抄写一份,只求姐姐莫要告诉祖母,免得祖母寿辰不悦。”
重新抄写?
韩氏心中冷笑。若是真能抄写,何必等到今日宗族审计前夕才“遗失”?这哪里是失误,分明是试探。她在试探韩氏是否真的在意这些田产,也在试探霍老太君的态度。
此时,祠堂大门外的脚步声响起。霍老太君的轿子已在门外停下,张嬷嬷低声提醒:“夫人,老太太到了。”
韩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妹妹一片孝心,”韩氏转过身,面对苏婉,眼神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那便由你代劳吧。只是这祠堂重地,外人不宜久留。为了不打扰妹妹‘用心’,这门,便锁了吧。”
苏婉愣住了:“姐姐,这……”
“祖母喜静,”韩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且今日暴雨将至,我怕雨水打湿了妹妹新做的衣裳。张嬷嬷,关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祠堂内只剩下她们三人,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重的檀香味。
苏婉脸上的柔弱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和惊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被外人知道,我岂非成了囚犯?”
“囚犯?”韩氏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卷残缺的田契,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苏妹妹,你可知这页田契上写的什么?”
苏婉咽了口唾喉,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道。”
“上面写着,霍家后山那片竹林,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你以此为由,要求将其中十亩划入你的私产。”韩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心里,“而你,用了我的印泥,盖了我的私章,最后却把这页撕走,换成了一张空白。”
苏婉的脸色彻底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吞懦弱的正妻,竟然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你以为,祖母喜欢孝顺,我便只能忍气吞声?”韩氏将田契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殊不知,祖母最恨的,不是贪婪,而是欺骗。尤其是,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挑战霍家的规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霍老太君威严而缓慢的声音:“婉儿,你在里面吗?怎么不开门?”
苏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向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祖母!姐姐她……姐姐她要杀我!”
韩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看着苏婉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那个“贤德宽容”的正妻形象,已经彻底破碎。
但这又如何?
软柿子是要被捏碎的,只有带刺的玫瑰,才能守住自己的花园。
她缓缓走向门口,隔着门板,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出:“祖母,孙媳并非要伤害妹妹,只是这田契事关霍家百年基业,不容有失。妹妹既已承认遗失,孙媳便在此封闭祠堂,彻查真相。若查不出结果,孙媳自请家法处置。”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霍老太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含糊其辞,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慵懒:“哦?如此甚好。那就查查吧。若是婉儿受了委屈,本老夫人可不依。”
韩氏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苏婉。
苏婉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她死死盯着韩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韩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胭脂盒,轻轻打开。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苏妹妹,”韩氏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却在落笔前停住,“你可知,为何这页田契的墨迹中,会混入你常用的胭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