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常府祠堂里的空气沉得像凝固的油脂。
铜炉里的檀香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地升腾,却在触及横梁时散开,带着股陈年霉味,直往人鼻腔里钻。常婉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那本厚重的《常氏陪嫁田产总册》上。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绸缎,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茬,那是几十年前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清单,如今成了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猫爪踩在落叶上,轻飘飘的,却让人心里发紧。
谭安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管事服,布料挺括,连袖口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恭顺却疏离的笑,眼底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夫人。”谭安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微微躬身,“老爷吩咐,今日是新纳妾室进门的大喜日子,库房那边有些乱,小的想趁早将剩余的账册整理归位,免得惊扰了夫人静养。”
常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谭安那只捏着钥匙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归位?”常婉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谭管事的意思是,这陪嫁的田契,还要挪到别处去?”
“夫人说笑了。”谭安抬起头,笑容未减分毫,“规矩就是规矩。库房防潮做得好,这些老物件放着才是妥当。若是放在外间,受了潮气,坏了字迹,到时候查起来,怕是连老爷都要怪罪下来,说我们伺候不周。”
他在用“规矩”做盾牌,也在用“老爷”做刀鞘。
常婉缓缓翻开账册。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翻过去,都像是在丈量时间的厚度。
第一页,苏州河道的修葺契约,完好无损。
第二页,城南米行的股份转让书,印泥鲜红。
第三页,城西三处宅院的过户文书……
常婉的指尖划过纸面,停在第七页。
那里本该有一张青溪田契。
那是她母亲当年最看重的一份产业,地势低洼,易涝,但土质肥沃,原本是用来给小叔子娶亲时置办聘礼的底子。可此刻,那页纸上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以及边缘处几滴干涸的、褐色的墨渍。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匆匆写过什么,又慌忙擦去,留下了这无法弥补的空洞。
“这一页,”常婉抬起眼,目光如尺,精准地量向谭安,“怎么是空的?”
谭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钥匙串晃了晃:“夫人可能记岔了。这青溪田早已并入公中,由管家统一打理,所以单独的契据便不再保留,只记在流水账里。这是老爷的意思,也是常府的规矩。”
“并入公中?”常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带任何情绪,“那我记得,当初父亲过世前,特意嘱咐这笔田产作为我的私产,不在宗族共有之列。谭管事口中的‘规矩’,是指哪一家的规矩?是沈家的规矩,还是你谭家自己的规矩?”
谭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常婉在逼他。
如果承认田契已入公中,那就意味着他需要拿出对应的流水账目来证明;如果否认,那就是欺瞒主母,侵占私产。无论哪种选择,他都跳不出这个圈套。
但他并不慌张。因为他手里有钥匙,有库房,更有那个即将进门的柳氏,和那个急需填补缺口的老爷。
“夫人莫要动气。”谭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实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今日是柳姑娘进门的好日子,若是让外人听见您在祠堂里为几张旧纸吵闹,传出去,对夫人的名声可不好。老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在暗示: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常婉看着谭安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冷笑。她知道,这张青溪田契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小叔子娶亲的聘礼,是沈远赌债的填补物,更是谭安准备卷款跑路前的最后一笔抵押。
她不能退。一旦今天退了,这张契据就会像水滴汇入大海,再也找不回来。
“名声?”常婉忽然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紧绷。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茶盏是青瓷的,釉面温润,但底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沈远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如今也成了讽刺。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谭管事,”常婉转过身,直视着谭安的双眼,“你说库房潮湿,容易坏字迹。那我便请几位长辈过来,一同去库房看看。若是真如你所说,田契已入公中,那账册里的记录应当清清楚楚。若是少了这一张,是不是该问问,是谁把它藏起来了?”
谭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常婉会如此决绝。当众揭穿,不仅撕破了夫妻情面,更是要把整个常府的底裤都扒下来。
“夫人!”谭安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夺那本账册,“您这是何苦!老爷正在正厅招待宾客,若是这时候去库房,乱了礼仪,您是想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吗?”
他的手指触碰到账册的边缘,指尖冰凉。
常婉猛地抽回手,将账册紧紧护在胸前。她的眼神冷冽如刀,声音却依旧平稳:
“礼仪?谭管事,你告诉我,什么是礼仪?”
“正妻贤良,是不争不抢,是吗?”
“夫君纳妾,是家族兴旺,是吗?”
“那为什么,我母亲的陪嫁,会变成别人嫁衣上的补丁?”
她每问一句,谭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仆役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这位新来的柳氏小姐,虽然出身不高,但带来的嫁妆单子里,赫然写着“青溪田十亩”的字样。而常婉作为正妻,却连自己名下的田产都被吞并,这其中的蹊跷,谁心里没数?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被推开。
一阵喧闹声涌了进来。是沈远带着柳氏,还有几位族中长辈,正向这边走来。
沈远穿着红色的吉服,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看到祠堂内的对峙,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婉儿,你在做什么?”沈远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安抚常婉的肩膀,“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在这里发脾气?”
常婉侧身避开他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沈远,落在他身后。柳氏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头上戴着金钗,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常婉对视。但在她的手腕上,常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玉镯——那是青溪田畔唯一的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古物。
柳氏嫁妆单上的备注栏里,确实有青溪田的影子。但她以为那是丈夫赏赐的新地,殊不知,那是从常婉手里偷走的命根子。
“夫君。”常婉开口,声音清冷,“我在查账。”
“查账?”沈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什么好查的?家里的事情,交给谭管家打理便是。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主母,享受这份福气就好。”
“福气?”常婉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账册,“夫君,若是我告诉你,我的陪嫁田产少了一张关键的青溪田契,而这张田契,恰好出现在柳姑娘的嫁妆备注里,你会怎么想?”
沈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向谭安,眼神凌厉:“谭安,这是怎么回事?”
谭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老爷,小的……小的不知啊。可能是库房受潮,账册遗失了……”
“遗失?”常婉打断他,一步步走向沈远,“谭管事,你手里的钥匙,能打开库房的门,也能打开人心的门。现在,请你当着各位长辈的面,交出所有备用钥匙,我要亲自去库房核对。少一张契据,我就烧掉这间祠堂;少一笔账目,我就告到官府,告沈家侵吞妻产,违背律法。”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沈远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常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常婉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真的敢这么做。为了那张青溪田契,她可以毁掉这个家,也可以毁掉他自己。
“夫人……”沈远试图挽回局面,“何必如此激烈?或许只是记错了……”
“记错?”常婉从袖中掏出一枚印章,重重地拍在供桌上。
那是她母亲的私印。
“我不信记错,我只信证据。”常婉盯着沈远,一字一顿地说,“夫君,你是选保全颜面,还是选保全你的赌债?青溪田契在哪,你心里清楚。”
沈远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印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谭安,最后目光落在柳氏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铜炉里的香灰,悄然断裂,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常婉知道,这一刻,她赢了半局。
但她更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那张消失的青溪田契,究竟是被谭安藏在了袖中,还是被沈远压在了茶盏之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只要她手里还握着这本残缺的账册,她就绝不会放手。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
常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