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温氏宗祠琉璃瓦上的巨响,像无数只铁锤同时敲击着头骨。
混合着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刺鼻烟雾味,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正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白炽灯将祖辈牌位照得惨白,却照不亮角落里那滩积水映出的倒影。
贺青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有钻心的冷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毒蛇吐信。周围是温家旁支们冷漠的目光,他们穿着整齐的深色中山装或西装,手里端着茶杯,偶尔低声交谈,仿佛眼前这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只是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这就是你求回来的尊严?”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温和,却字字如刀。
温振海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暗红色定制唐装,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贺青,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鼠。
贺青没有抬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一旦起身,就是抗族规,会被当场逐出祠堂,连最后一点接触神龛的机会都会彻底断绝。
“爸……”贺青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死后留下的那个旧皮箱,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为什么温振海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举办这场祭祖大典,还要当众羞辱他这个私生子?
赵管家站在神龛左侧,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躲闪。他年轻时曾是贺父的助手,如今却成了温振海的走狗。每当贺青看向他,赵管家就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心虚的表现。
“贺青,你父亲当年背叛宗族,私吞公款,证据确凿。”温振海停下手中的动作,核桃静止在半空,“你今日来,是想替你那死鬼老爹翻案吗?”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几个旁支亲戚交换了眼神,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没人敢为贺青说话,在这个以血缘和利益为纽带的家族里,私生子本就是耻辱的象征。
贺青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温振海那张虚伪的脸,最后落在神龛之上。那里供奉着温家历代先祖的牌位,而在牌位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贺青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什么东西?”温振海冷笑一声,身体前倾,“你父亲留下的那些脏钱?还是他苟且偷生的罪证?”
“不是钱。”贺青盯着神龛的方向,“是我的命。”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温振海的眼神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贺青想要什么。那不是普通的遗物,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温家地下金库,也能打开当年贪腐账本真相的钥匙。温振海早就破产了,靠着吃老本和掩盖罪行维持着族长的体面,如果那把钥匙落入外人手中,或者被警方发现,温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放肆!”赵管家厉声喝道,试图打断这危险的对话,“族长说了,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神龛半步!贺青,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贺青没有理会赵管家的威胁。
他借着暴雨雷声轰鸣的瞬间,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右腿肌肉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祭祖大典,讲究的是诚心。”温振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冰冷,“既然你这么想证明清白,那就罚你在神龛前跪满三个时辰。期间,不准喝水,不准进食,不准离开半步。否则,即刻除名。”
这是公开的挑战,也是羞辱。
三个时辰,整整六个小时。在暴雨夜的气温下,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足以让任何人的意志崩溃。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窃笑。温婉儿站在人群后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想上前,却被母亲拉住手腕,只能眼睁睁看着贺青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家族的敌意。
贺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温振海不敢真的让他出事,赌赵管家不敢违抗族长的命令动手打人,更赌那把钥匙就藏在神龛之后,就在温振海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我答应。”贺青吐出三个字。
温振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这才是温家子孙该有的样子。赵管家,看好他。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说完,温振海转身离去,唐装的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赵管家深吸一口气,走到贺青身边,压低声音道:“贺少,别怪我。族长说了,今天谁敢多嘴,就是跟温家过不去。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迅速退到神龛的另一侧,背对着贺青,假装擦拭供桌,实则严密监视着贺青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水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吹得长明灯忽明忽暗。贺青的膝盖已经麻木,但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他在等,等一个混乱的时刻。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祠堂外传来树木倒塌的声音,伴随着村民的惊呼声。停电了。
大殿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慌乱地寻找出口。
就是现在。
贺青猛地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他没有等待混乱平息,而是借着身体的惯性,向右侧滑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却在落地时故意发出一声闷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有人喊道。
“没事,脚滑了。”贺青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趁众人注意力分散的瞬间,他像一只壁虎般贴向神龛底部。赵管家正忙着安抚惊慌的族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异动。
贺青的手指触碰到神龛后方的木板。粗糙、潮湿,带着陈年的灰尘味。他摸索着,指尖划过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里有一个机关。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真正的宝藏不在牌位上,而在信仰的背后。
贺青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开声,在雷雨声中几乎不可察觉。一块活动的木板向后移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空洞。
贺青伸出手,探入黑暗之中。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布满氧化形成的铜绿,却依旧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贺青握住它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他拿到了。
然而,就在钥匙离开神龛的一瞬间,贺青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那道目光并不来自赵管家,也不来自混乱的人群。
它来自大殿最高处的横梁阴影中。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黑色的面具,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贺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将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装作踉跄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掩饰住内心的震惊。
应急灯闪烁了两下,终于稳定下来。
温振海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发现了。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看来,你的诚意还不够。”温振海淡淡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赵管家,带他去偏房反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
贺青低下头,遮住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冷笑。
偏房?
正好。
他知道,这把黄铜钥匙的第二道锁,就在偏房的门后。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