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磬声落，余音在空旷的祠堂里盘旋不去，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田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那碗汤被重新端了上来，不再是刚才那个让她手抖的粗瓷碗，而是一只更为精致的青花小盏。盏口极窄，热气被紧紧锁在里面，只有几缕白烟从边缘溢出，带着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原本就该有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岑氏没有立刻说话。她穿着那身深青色的缎面袄子，手里攥着那把缠着红绳的拐杖，一步步向田婉走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踩在田婉的心跳上，都像是重锤。
“儿媳见过婆婆。”田婉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抬头看岑氏的脸，只能盯着自己膝前的地砖缝隙。那里的灰尘积得很厚，像是这深宅大院里无数被掩埋的秘密。
岑氏在她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田婉眼前仅存的一点光亮。
“刚才那碗，是你敬祖宗的孝心。”岑氏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但这碗，是为你好。”
田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听说过，这所谓的“顺气汤”第二道，往往加了更多的药性。若是第一道是试探，这一道便是立威。若她喝下去，便是彻底认了这规矩；若她吐出来，或者露出半点不适，便是大不孝。
“婆婆厚爱，儿媳惶恐。”田婉双手捧起那只青花小盏。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那股热度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烫得她指尖发颤。但她很快稳住了呼吸，将颤抖压入骨髓深处。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失态，都会被放大成对权威的挑衅。
岑氏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另一只碗——那是之前田婉喝过的，碗底朝上，那个模糊的“忍”字依然清晰可见。
“你看见这个字了吗？”岑氏突然问道。
田婉心头一凛。她记得上一世（或者说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场景。那时她也曾在这里，咽下屈辱。
“儿媳看见了。”田婉低声回答，语气恭顺得挑不出任何错处，“先祖教诲，忍字当头，方得始终。”
岑氏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好一个先祖教诲。那你便用这‘忍’字，来品品这第二道汤的药性吧。”
说着，她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
“喝。”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田婉深吸一口气，将那青花小盏凑到唇边。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她能闻到那股甜腻背后的苦涩，那是黄连、大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材。
她仰头，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痹。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揉搓，想要将它吐出来。但她死死咬住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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