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像一层洗不净的灰垢，黏在崔氏老宅的青砖黛瓦上。
祠堂深处，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爆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崔明微跪在供桌前，指尖触到那根安放在香案中央的玉簪时，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簪身冰凉，却轻得有些飘忽。
若是真品羊脂玉，即便雕工再繁复，也该有沉甸甸的分量压手，如同母亲生前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底气。
可此刻，这根簪子在她指间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里面被掏空了心，只剩下一具虚伪的皮囊。
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摩挲过簪首的花纹。
纹路细腻，光泽温润，乍看之下与真品无异，甚至能骗过那些只知摆谱、不懂鉴物的族中长辈。
但真正的行家，从不只看皮相。
“大小姐，吉时将至，您还要在这角落里磨蹭多久？”
一道温婉却带着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崔明微的思绪。
余婉柔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身后跟着两个面色讪讪的仆妇。
她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上前请安，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明微，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崔明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平缓：“三姨娘来得正好，正巧有一事需向你请教。”
余婉柔眉头微蹙，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妹妹何事？可是这祠堂阴冷，身子不适？”
“非也。”
崔明微抬起手，将那根轻飘飘的玉簪举在半空，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只是觉得，这根簪子，似乎不太对劲。”
余婉柔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妹妹说笑了，这是父亲特意让人寻来的新簪，说是为了祭祀大典增添喜气，怎会不对劲？”
“新簪？”
崔明微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余婉柔的脸，“母亲去世不过三年，按照族规，祭祀当用遗物以表孝思。父亲何时改了规矩，让外人的东西上了我崔家的供桌？”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余婉柔身后的仆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余婉柔手中的帕子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她强作镇定，声音微微发颤：“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母亲早已仙逝，遗物若是不慎损毁，岂非大不敬？父亲心疼妹妹，这才命人寻来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以全孝道。妹妹如此苛责，难道是想让父亲难堪，还是想指责父亲不孝？”
好一个道德绑架。
崔明微看着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余婉柔这是在赌。
赌她不敢当众揭穿，赌她顾及家族名声，更赌父亲那个和稀泥的性格，绝不会为了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女，撕破脸皮。
但她忘了，崔明微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矩杀人。
“三姨娘此言差矣。”
崔明微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礼记》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之物，贵在诚心，而非形式。若用赝品充真，便是欺祖瞒宗，是大逆不道之罪。”
她盯着余婉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根簪子，轻重不对，质地不纯，分明是仿品。三姨娘口口声声说是父亲的意思，可有父亲的亲笔信物？或是管家余老爷的签字画押？”
余婉柔脸色大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没想到崔明微会如此直接，竟然连管家余守业都扯了出来。
“妹妹……你休要血口喷人！”余婉柔声音尖锐起来，眼眶瞬间红了，“父亲最是仁厚，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定是你嫉妒我近日掌管内务，故意寻衅滋事！”
“嫉妒？”
崔明微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递到余婉柔面前。
“三姨娘不妨看看，这是上月祠堂修缮的账单。其中有一笔‘购玉费’，数目庞大，却无明细。而就在同一天，城西最大的玉器行，收走了一批劣质边角料，转手便做成了仿品。”
她将账册摔在供桌上，扬起一阵灰尘。
“三姨娘，你是想告诉我，父亲用修祠堂的钱，买了这些垃圾回来糊弄祖宗吗？”
余婉柔看着那本账册，浑身颤抖。
她确实买通了工匠，也确实伪造了账单，但她没想到，崔明微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你……你诬陷我！”余婉柔尖叫一声，想要去抢那本账册。
崔明微侧身避开，眼神冷漠如冰。
“三姨娘，现在收起你的泼妇姿态吧。祭祖在即，你若不想让崔家蒙羞，就立刻将这假簪撤下，否则，我便只能请父亲和族长前来评理了。”
余婉柔死死地盯着崔明微，眼中满是怨毒。
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一旦假簪被撤，她精心策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会摇摇欲坠。
“好，好一个崔明微！”余婉柔咬牙切齿，突然猛地一挥手，“来人！把这脏东西扔出去！别污了祖宗的眼！”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那根玉簪。
崔明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簪身，将其紧紧握在掌心。
“谁敢动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祠堂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这座古老的宅院彻底淹没。
而在祠堂的角落阴影里，老仆陈伯低着头，浑身湿透，裤裆处赫然是一滩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抬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