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铃响，混着窗外闷雷，施令仪手中的拨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蛛网，死死缠在陆府老宅的雕花窗棂上。听雨轩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施令仪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指尖轻轻划过那只紫檀木首饰匣的边缘。匣子冰凉，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气。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匣中沉睡之物，又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夫人若喜欢这匣子，明日便拿去赏玩。”陆婉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娇柔做作，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这是父亲特意寻来的旧物，说是能镇宅辟邪。”
施令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镇宅？还是镇人？”
陆婉柔愣了一瞬，随即掩唇轻笑，眼尾弯弯，却藏着算计：“姐姐说笑了，妾身怎敢妄议家宅风水。只是近日家中不太平，父亲担心姐姐操劳过度，才让管家送来些补品。”
施令仪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陆婉柔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她身上穿着藕荷色襦裙，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指尖涂着鲜红的丹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美丽却致命。
“不太平？”施令仪语速平缓，用词精准，从不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是因为那对失窃的赤金缠丝镯，还是因为有人想把它藏进自己的匣子里，再嫁祸给外人？”
陆婉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施令仪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皮。在这陆家老宅，正妻与庶妾之间的争斗向来是暗流涌动，讲究的是体面与规矩。谁也不愿将丑事摆在台面上，毕竟明日便是祭祖大典，若是此时闹翻，传出去也是大家族的耻辱。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陆婉柔故作惊讶，眉头微蹙，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那对镯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妾身听闻遗失，心中焦急，这才来探望姐姐。若是姐姐怀疑妾身，大可让人搜检。”
她说得大方，眼神却飘忽不定，偷偷瞥向身后的陈嬷嬷。
陈嬷嬷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是施令仪的心腹，今日跟着主子潜入此处，本是为了截获关键证据。可此刻面对陆婉柔的质问，她竟有些慌神，呼吸急促起来。
施令仪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知道陆婉柔在虚张声势，也知道这对赤金缠丝镯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但她不在乎。她要做的，就是当众找出那对失窃的赤金镯，确立自己不可动摇的正室威严。
明日祭祖，若此时不清算，日后便是她治家无方。
“搜检？”施令仪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妹妹如此坦荡，那便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这‘镇宅’的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说着，她的手再次伸向那只紫檀木匣子。
陆婉柔见状，脸色骤变。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施令仪身后站立的两个婆子挡住去路。那些婆子皆是陆家多年的老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宛如一堵墙，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干预。
“住手！”陆婉柔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刺耳，“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这是私产，与你无关！”
“私产？”施令仪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陆家的规矩，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你的私产，便是陆家的公产。更何况，那是属于我施家的嫁妆，何时成了你的私产？”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掀开了匣盖。
匣内铺着柔软的锦缎，整齐地摆放着几支玉簪和一对耳环。然而，在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对赤金色的手镯。镯身缠绕着细密的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无知与贪婪。
施令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但她的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
“找到了。”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陆婉柔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镯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她想冲上去抢夺，却被陈嬷嬷一把拉住。
“小姐，不可！”陈嬷嬷低声警告，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夫人说得对，这是您偷来的赃物。若是被老爷知道……”
“闭嘴！”陆婉柔猛地甩开陈嬷嬷的手，双眼通红，充满了愤怒与绝望，“这不是赃物！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是你们诬陷我！”
她开始胡搅蛮缠，试图用谎言来掩盖真相。然而，施令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为何这般吵闹？”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陆老爷来了。
陆婉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扑到门口：“父亲！姐姐她……她强行闯入我的房间，还要污蔑我偷盗！”
陆老爷皱着眉头走进房间，看到桌上的赤金缠丝镯，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看施令仪，又看了看陆婉柔，最终叹了口气：“令仪，此事必有误会。婉柔虽为庶出，却也是陆家的一员。你身为正妻，当以德服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施令仪看着丈夫那张虚伪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她早已知晓丈夫与陆婉柔的私情，隐忍至今，只为等待最佳时机。如今，时机已到。
“误会？”施令仪冷笑一声，拿起那对赤金缠丝镯，在手中把玩着，“父亲若觉得是误会，大可派人去查查，这对镯子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请父亲主持公道，按家法处置。”
陆老爷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甚广，甚至可能涉及他的默许。但他更清楚，一旦事情闹大，陆家多年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罢了，罢了。”陆老爷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今晚先收起来，明日祭祖后再说。令仪，你退下吧。”
施令仪看着陆老爷逃避问题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冷。她没有退缩，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对赤金缠丝镯紧紧握在手中。
“好。”她应声道，转身离去。
走出听雨轩时，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施令仪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从此以后，她与陆家再无瓜葛。哪怕这意味着失去丈夫最后的庇护，她也毫不在意。
因为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找回那对镯子，更是为了夺回属于她的尊严。
身后，陆婉柔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向门外。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漆黑的雨幕，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崩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