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顺着祠堂高敞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
谢婉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腹触碰到那粗糙劣质的桑皮纸时，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那是“那本被调换的田契”。
此刻，它正躺在苏茂颤抖的手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谢家祖辈的牌位之前。
祠堂外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却压不住满殿死寂中那些细碎的呼吸声。旁系族人们站在阴影里，眼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即将爆发的戏码，又像是在等一个体面的台阶。
“大奶奶，”苏茂跪在地上，膝盖微微发抖，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下摆沾满了泥水，“老奴……老奴也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刻意让前排的几个叔伯听得真切。
“今年雨水多，三顷水田遭了涝灾，颗粒无收。若是按原契祭祖，恐惊扰先祖在天之灵，说是谢家德行有亏，招致天谴。”苏茂抬起头，眼神浑浊，不敢直视谢婉，只盯着地上的青砖缝，“所以老奴斗胆，用后山那三顷荒山的地契暂代。这荒山虽贫瘠，但胜在稳固，来年若遇旱情，也能保个根基。”
他在撒谎。
谢婉垂着眼眸，看着苏茂喉结处那一下明显的滚动。
那是恐惧，也是算计。
她知道，这三顷水田是她嫁妆里最肥的一块，也是谢家今年的主要进项。如今被换成了连野草都难长的荒山，若是今日祭祖时呈上去，不仅损失惨重，更会让外人以为她这个新妇无能，连家产都守不住。
“苏管事的意思是，”谢婉开口，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为了谢家的脸面，可以随意更改祖宗定下的规矩？还是说，这‘天灾’二字，是你苏茂说了算？”
苏茂身子一僵，额头渗出冷汗：“大奶奶明鉴！老奴一片忠心，绝无二心啊！”
“忠心？”谢婉冷笑一声，并未提高音量，字字却如钉子般扎进空气里，“忠心到把正妻的陪嫁田契换成废纸，忠心到在祭祖前一刻才拿出来请罪？”
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管事也是为了家族着想吧？”一位旁系叔父试探着说道，“大奶奶刚过门不久，对旧账不熟，有些误会也是难免。”
“就是，祭祖是大事，若是闹得太难看，传出去也不好听。”另一位婶子附和道。
他们都在施压。
利用“孝道”和“和谐”，编织一张网，要把谢婉困死在“苛待下人”、“不顾大局”的罪名里。
谢婉心中清明，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已察觉苏茂有问题，故意留了一手后手。张嬷嬷就在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全场，随时准备行动。
“既然提到了‘旧账’，”谢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便查清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张嬷嬷：“嬷嬷，去把库房里的总账册拿来。还有，把那三顷水田原本的底档也找出来。”
苏茂脸色骤变：“大奶奶！祭祖吉时将至，哪有时间翻这些陈年旧账？若是耽误了时辰，罪责谁担？”
“罪责？”谢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苏管事，你欠下的赌债，填了多少公中的银子？这笔账，还没算清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祠堂之中。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茂身上。
苏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大奶奶慎言！老奴从未见过什么赌债，这是污蔑！是对谢府清誉的践踏！”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便知。”谢婉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优雅而冷漠，“在那之前，这张荒山契，先收起来。”
她指了指苏茂手中的田契。
苏茂下意识地将田契攥紧，指节泛白。
“怎么？”谢婉挑眉，“舍不得？还是怕被人看见上面的破绽？”
苏茂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婉不再看他，而是对身后的张嬷嬷低声道：“嬷嬷，将这张荒山契放入香炉旁的暗格中。那里干燥，且无人敢轻易触碰，正好做个见证。”
张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从苏茂手中抽走那张粗糙的桑皮纸。
苏茂想拦，却被张嬷嬷凌厉的眼神逼退。
那张“被调换的田契”，就这样脱离了苏茂的控制，进入了谢婉的掌控范围。
围观的族人见状，神色各异。
有人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就此揭过；有人则面色凝重，意识到谢婉并非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流言开始在空气中发酵。
“看来这苏管事确实有问题……”
“不然大奶奶为何如此笃定？”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谢婉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一步棋，走得险，但也稳。
苏茂以为只要蒙混过关，就能继续掌管内务，掩盖他长期侵吞公中银子的罪行。他甚至勾结了苏家旁支，企图通过这场“天灾”的闹剧，彻底抹去谢婉的存在感。
但他忘了，谢婉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原主。
她受过现代金融学的训练，懂得如何从混乱的数据中寻找线索，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破局的关键。
清点，是她的手段。
而在宗族规矩的绞杀下，每一次合法的“清点”，都是对贪婪者的凌迟。
“苏管事，”谢婉忽然再次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猜测，“你刚才说，这荒山契是临时替换的？”
苏茂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是……是的，大奶奶。”
“那你可知，这荒山的位置，离苏家后院有多近？”谢婉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苏茂一愣：“远……很远，在西北角。”
“是吗？”谢婉拿起案几上的一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茂的鞋尖上，“可我怎么记得，苏家后院有一块特殊的红泥，只有那里的土壤，才会粘在鞋底，怎么也洗不掉？”
苏茂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鞋边，确实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那是苏家后院特有的红泥，坚硬、粘稠，带着一种独特的腥气。
而这张荒山契的边角，不知何时，竟也沾上了一抹同样的红泥。
谢婉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苏茂惨白的脸，轻声问道：“苏管事，这张荒山契，究竟是从哪里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