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香烛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作响,打破了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声音极脆,像是指甲刮过粗粝的骨面,听得人牙根发酸。叶沈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并未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条素色织金裙摆上的暗纹。深秋的午后,日影早已偏西,祠堂内的光线晦暗不明,唯有供桌上三长两短七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袁氏立在右侧下首,一身素净却暗绣云纹的绸衣,在这肃穆的宗祠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月白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游移不定,始终不敢与叶沈氏对上。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想在祭祖前将赃物藏好,以此试探叶沈氏的底线,却不想今日这清账之举,竟是将刀锋递到了自己颈侧。
“袁妹妹。”叶沈氏终于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是邻里闲话家常,“父亲临终前交代,家中旧账需重新厘清。尤其是那些流入外头的细软,更是马虎不得。”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直直落在袁氏脸上:“听闻库房近日清点,少了一对赤金步摇。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成色极好,流苏用的是南海鲛绡,即便过了三年,依然润泽如初。袁妹妹可知晓?”
袁氏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虚张声势的笑:“姐姐说笑了。库房乃是重地,由周嬷嬷亲自看守,怎会丢了东西?许是姐姐记岔了,或是哪日整理时遗落在了库房角落,明日让管事去寻寻便是。”
她搬出婆婆的牌位施压,试图用孝道和模糊视听来拖延时间。在她看来,只要咬定是遗失,便还有回旋余地。毕竟步摇是罪证,背后牵扯着她娘家势力的资助,更藏着那段不可告人的私情,绝不能在此刻曝光。
叶沈氏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字字如钉:“遗落?袁妹妹这话倒是新鲜。若是遗落,为何库房账册上并无出入记录?再者,母亲生前最重规矩,那对步摇乃是我叶家正妻身份的象征,岂容随意‘遗落’在外?”
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翠儿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泛黄的账本和一支朱笔。翠儿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袁氏,仿佛要看穿她那层伪善的面具。她是叶沈氏安插在袁氏房中的眼线,今日这一出,便是为了彻底撕开袁氏的遮羞布。
“姐姐的意思是……”袁氏声音有些发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姐姐怀疑是我偷了?”
“我叶家从不冤枉好人。”叶沈氏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支朱笔,在账本上轻轻一点,“但我也绝不容许有人践踏叶家的规矩。袁妹妹,你既是继室,便该知晓长幼尊卑。那对步摇,不在库房,而在你处。”
袁氏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撞身后的屏风,发出一声闷响。周嬷嬷从旁闪出,尖酸刻薄地喝道:“叶大夫人好大的威风!不过是几件首饰,何必闹到祠堂来?惊扰了祖先神明,您担待得起吗?”
叶沈氏冷冷瞥了周嬷嬷一眼,不为所动:“周嬷嬷护主心切,老夫人心善,不与你计较。但今日这账,必须算清楚。”
她转向袁氏,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袁妹妹,你若肯交出来,我便当是你一时糊涂,念在你侍奉公公多年的份上,不予追究。否则,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按家法处置。”
袁氏心中慌乱,但她深知步摇一旦交出,便是铁证如山。她与表兄的私情、转移家产的阴谋,都将败露无疑。她咬牙道:“姐姐莫要血口喷人!我袁氏虽为继室,却也知廉耻二字。那步摇既已丢失,我自会赔给姐姐,何须在此搜查我的住处?”
“赔?”叶沈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袁妹妹倒是大方。只是这步摇乃母亲遗物,意义非凡,岂是寻常金银能赔的?我要的,不是赔偿,而是真相。”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袁氏,压低声音道:“袁妹妹,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有些东西,越是想藏,越容易暴露。那对步摇,此刻就在你的梳妆台暗格里,对吧?”
袁氏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没想到叶沈氏竟然查得如此细致,连暗格都知道了。她颤抖着嘴唇,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香烛燃烧的声音,滋滋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叶沈氏看着袁氏惨白的脸色,心中冷笑。她其实早就知道步摇去向,只是在等袁氏犯错。如今,时机已到。
“既然袁妹妹不肯承认,那便请吧。”叶沈氏挥了挥手,示意翠儿上前,“带袁妹妹回房,取来那对步摇。若没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叶老爷,“那就请家主出面,查查这袁府陪嫁的周嬷嬷,是否也有参与其中。”
叶老爷一直沉默不语,此时被点名,只得含糊其辞地打圆场:“沈氏,此事不必闹得太大。或许真是库房管理疏忽,回头我让人好好查查便是。”
叶沈氏转头看向叶老爷,眼中满是失望与决绝。她知道,丈夫早已默许甚至参与了丑闻,只因需袁家资助生意。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对夫妻情分的幻想,彻底破灭。
“夫君。”叶沈氏声音清冷,“规矩就是规矩。若今日不查,明日便是继室坐大,我多年持家的规矩将成一纸空文。这叶家的天,不能由着她们乱翻。”
袁氏见叶老爷不作为,彻底绝望。她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知道,自己输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滚过一阵闷雷,暴雨将至。
翠儿从袁氏房中取回了那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赤金步摇。叶沈氏拿起其中一只,仔细端详。金色的光泽在烛光下流转,流苏垂坠,煞是好看。然而,当她注意到流苏的颜色时,眉头微微皱起。
那流苏的颜色,比三年前新制时,似乎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