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霍家主祠的黛瓦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铁锤同时敲击在人心头，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施令仪跪在祠堂中央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骨髓深处透上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陈旧气息，夹杂着窗外渗进来的湿冷水汽。
赵嬷嬷站在门口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那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雷声稍歇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穿着一身厚实的暗红色棉袍，整个人臃肿得像一座小山，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施令仪，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妻娘娘，”赵嬷嬷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几分戏谑，“老爷说了，您近日心神不宁，特意让人送了一盒‘安神药’来。说是西域进贡的新方子，专治您这种……不知好歹的躁郁症。”
施令仪微微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静得可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嬷嬷脚边那只被小厮阿福重重搁在石案上的锦盒。
盒子是紫檀木做的，雕工繁复，金漆剥落处露出暗沉的木纹，像是一道道愈合不好的旧伤。盒盖紧闭，却隐隐透出一股腥甜的气息，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像一条无形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腑，让人本能地感到恶心和恐惧。
这是霍廷之送来的东西。
三天前，霍廷之将这只锦盒交予赵嬷嬷时，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令仪身子弱，需静养。这药，你亲自看着她服下。”
那时施令仪便已察觉不对。霍廷之从未如此“体贴”，更未曾让一个奴才经手他的私物。但她忍了，因为她在等，等一个能撕开霍家伪善面具的缺口。
如今，这个缺口就在眼前。
“怎么？不敢看？”赵嬷嬷见她不语，以为她怕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迈下台阶，皮靴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施令仪紧绷的神经上。
“夫人若是嫌脏，老奴可以代劳。”赵嬷嬷走到石案前，伸手去抓锦盒的搭扣。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钥匙在她指尖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施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这一扣解开，便是死局。霍廷之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疯”。若她疯了，或是死了，霍廷之与通房柳氏的那点龌龊事，便能永远烂在泥里。而他，依然是那个体面、深情、痛失贤妻的霍家大老爷。
但施令仪不想死。
她不仅要活，还要让那条蛇，成为控诉婆母虐待、揭露霍廷之虚伪的铁证。
“赵嬷嬷。”施令仪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清冷而坚硬，“霍家的规矩，正妻受赐，需自行验看。这是礼法。”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礼法？在这祠堂里，老爷的话就是礼法，老奴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被休弃边缘的女人，也配跟我谈礼法？”
她猛地掀开锦盒的一角。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空气中的霉味。
施令仪闻到那股味道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草药的清香，而是某种活物特有的、带着体温的血腥气。
她强压下喉间的悸动，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半开的盒盖上。
锦盒里铺着黑色的丝绒，而在丝绒之上，盘踞着一条漆黑的蛇。
它并非死物，而是活的。蛇身修长，鳞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正缓缓吐着信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裂着施令仪最后的理智防线。
赵嬷嬷看着施令仪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瞧，这就是老爷给的‘安神药’。听说这蛇胆入药，最能镇静心神。夫人，您说，是该吃蛇肉呢，还是喝蛇血呢？”
施令仪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入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疼。
钻心的疼。
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她看着那条蛇，脑海中飞速盘算。霍廷之派人送来活蛇，名为安神，实为恐吓。他赌她不敢动，赌她会因恐惧而失态，从而坐实她“疯癫”的名头。
但他忘了，施令仪不是那些娇弱无能的闺阁女子。
她是施家培养出来的女儿，自幼随父亲在官场沉浮中见识过多少尔虞我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狠厉，才能活下去。
“赵嬷嬷。”施令仪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诡异，“这蛇，是从何处来的？”
赵嬷嬷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哪来的重要吗？老爷赏的，你就受着！”
“自然重要。”施令仪淡淡道，“霍家乃百年望族，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这蛇是随意从后山捉来，那便是霍家管理不善，惊扰了祖先；若是特意为我寻来，那便是霍家对正妻……另有安排。”
赵嬷嬷的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正妻，竟敢用这种话术反将一军。
“你……”赵嬷嬷刚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厮阿福。
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低着头，声音结结巴巴：“老、老嬷嬷……外、外面……”
“外面有什么？”赵嬷嬷不耐烦地喝道。
阿福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锦盒，又看向施令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施令仪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福眼中的恐惧。
那不是对蛇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深层罪恶的忌惮。
她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霍廷之并未亲自送蛇，而是默许赵嬷嬷行事。而赵嬷嬷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逼她就范，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因为她贪墨了霍廷之给柳氏的私房钱，怕事情败露，所以急于除掉她灭口。
这条蛇，不仅仅是一条蛇。
它是霍廷之的试探，是赵嬷嬷的投名状，也是施令仪反击的契机。
“阿福，”施令仪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过来。”
阿福浑身一颤，像是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过来。”施令仪重复了一遍。
阿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着虚浮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当他走到石案旁时，施令仪看到了他左手手腕上的一处伤口。
那里已经溃烂发黑，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经被毒蛇咬过。
原来如此。
送蛇的人，自己也被蛇咬了。
霍廷之不仅想害她，还想借蛇毒之名，制造一场意外死亡的假象。连送蛇的小厮都要死，可见其心之毒辣。
施令仪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她知道，退路已断。
赵嬷嬷见她不语，以为她已被吓傻，冷笑一声，伸手彻底掀开了锦盒的盖子。
“既然夫人不愿选，那老奴就替您选了。”赵嬷嬷拿起一根银针，探向蛇头，“只要这一针下去，蛇便死了。夫人，您是打算吞下它的胆，还是……”
话音未落，那条黑蛇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攻击赵嬷嬷，而是缓缓抬起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探了探，最终指向了施令仪的方向。
那一刻，施令仪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支点。
“赵嬷嬷，”施令仪忽然笑了，笑容凄美而决绝，“你说，如果我把这蛇的血，涂在霍家的宗谱上，祖先们会作何感想？”
赵嬷嬷愣住了，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
施令仪缓缓站起身，尽管膝盖剧痛难忍，但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在风雨中傲然挺立的寒梅。
“霍廷之送来的锦盒，”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装的真的是安神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