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某种精密机括在暗处崩开。那枚传家玉佩从紫檀木匣中滑落,重重磕在箱底。声音沉闷,不像真玉那般清越悠长,倒像是一块裹了浆糊的石头。
顾清婉指尖微颤,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窗外天色骤暗,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顾府后院的最后一丝体面也碾碎。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盒中之物上。
这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工繁复,是顾老太爷当年赐给正妻的信物。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软垫上,色泽温润,光晕流转,乍看之下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顾清婉知道,不对劲。
真正的顾氏传家宝,触手生凉,即便在盛夏午后,也带着沁骨的寒意。而这枚玉,虽然摸上去也是凉的,但那凉意浮于表面,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温吞的水面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滞涩感。
更致命的是光泽。
真玉的光泽内敛,如君子之德,含蓄而深远;而这枚玉的光泽太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在阳光下会泛起一种廉价的油润感。
“少夫人,可是这箱子年久失修,受潮了?”
萧廷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绸缎管事服,腰间挂着的金瓜子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游离不定,不敢直视顾清婉的眼睛。
顾清婉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果然温热。
她在袖中悄悄摩挲着玉佩边缘的一处细微裂痕——那是只有常年佩戴、经年累月盘玩才会留下的自然包浆痕迹。但这枚玉的边缘光滑如新,没有任何岁月的打磨感,连那道原本应该存在的微小磕碰都不翼而飞。
仿品。
而且是个高仿品。
顾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玉佩重新放回木匣,盖好盖子,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萧管家,”她转过身,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库房近日可是进了水?”
萧廷安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道:“回少夫人,库房一向干燥,绝无进水之事。许是……许是近日梅雨季节,湿气重,影响了玉器的光泽?奴婢这就让人去通风除湿。”
他说得冠冕堂皇,试图用“湿气”这种模糊的理由来掩盖玉质本身的瑕疵。
顾清婉看着他那副殷勤模样,心中愈发冰冷。
她知道,萧廷安并非初犯。早在三年前,婆婆病重时,他就曾以“整理内务”为由,私开库房,导致几件珍贵瓷器莫名碎裂。当时婆婆只当是他笨手笨脚,并未深究。如今他掌管内院钥匙,深得信任,更是肆无忌惮。
但这次不同。
这是祭祖前一日。
明日,顾家上下要在祠堂举行盛大的祭祖仪式。作为正妻,她必须佩戴这枚传家玉佩,向列祖列宗献祭。若此时被发现玉佩是赝品,不仅顾家的颜面扫地,她的正妻地位也将受到动摇。那些虎视眈眈的侧室、旁支,定会借此机会发难,说她治家不严,甚至质疑她出身低微,配不上顾家的门楣。
她不能忍。
更不能让此事惊动公公婆婆。一旦他们知晓,便是对顾家祖先的大不敬,是失仪中的大忌。
“湿气?”顾清婉淡淡一笑,反问,“萧管家说笑了。这玉佩随我十年,从未有过光泽变化之说。倒是萧管家,今日领了赏赐,心情似乎不错?”
萧廷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金瓜子袋,干笑道:“托少夫人的福,托老爷的福。”
“既如此,”顾清婉起身,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你便去取原配的对戒来,与我比对一下成色。”
萧廷安脸色大变。
原配的对戒,是一对翡翠戒指,是顾老太爷当年娶正妻时的聘礼之一,一直存放在内室的保险柜中。而那枚玉佩,正是与这对戒指一同存放的。
如果玉佩是真的,那么它的色泽、质地,必然与翡翠戒指有着某种内在的统一性,那是岁月沉淀出的共同气息。
但如果玉佩是假的……
萧廷安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又不敢。他知道,顾清婉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设局。
“少夫人……”他声音有些发颤,“那对戒年代久远,恐与玉佩……”
“萧管家是在质疑我的记性,还是在质疑你的能力?”顾清婉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萧廷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廷安的心尖上。
她能闻到萧廷安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新衣服浆洗过的皂角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气息。
“去吧。”顾清婉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明日祭祖,若少了什么,我可担待不起。”
萧廷安浑身一僵,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取。”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顾清婉眼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林嬷嬷站在角落,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中满是担忧。她见过萧廷安深夜出入库房,也曾听到他与外头古董商的密谈。小姐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小姐,”林嬷嬷压低声音,“萧廷安此人狡诈,您何必亲自试探?不如直接禀报老夫人……”
“母亲如今身子弱,受不得惊吓。”顾清婉打断了她,目光依旧平静,“况且,若真是他做的,母亲责罚他,不过是打板子、降俸禄。但若因此闹到祠堂,让外人知道顾家正妻的传家玉佩是假的,顾家的脸面往哪搁?我的脸面往哪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罪证。以及……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林嬷嬷咬了咬牙,不再言语。她知道小姐的意思。顾清婉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惩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黄昏时分,萧廷安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双手微微颤抖。
顾清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翡翠戒指。色泽翠绿,水头十足,确实是当年的真品。
她将玉佩取出,放在一旁,与翡翠戒指并排摆放。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翡翠戒指沉稳厚重,透着岁月的沧桑;而那枚玉佩,虽然洁白无瑕,却显得轻浮空洞,就像是一个穿着华服的空壳,毫无灵魂。
顾清婉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余晖看了看。
光线透过玉质,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白色,完全没有真玉那种通透莹润的感觉。
“萧管家,”她抬起头,看着萧廷安,“这玉佩,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吗?”
萧廷安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身体瑟瑟发抖:“回……回少夫人,是。奴婢每日清晨都会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锁上库房门。这几日,奴婢未曾离开过库房半步。”
他在撒谎。
顾清婉心中笃定。
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何在回答时,眼神始终不敢与她接触?为何他的呼吸如此急促,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块玉佩上的蜡痕,只有在高温下才会显现。而库房里,根本不可能有如此高的温度。
除非……有人刻意加热过它。
为了掩盖仿品的瑕疵,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玉。
顾清婉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将玉佩收回锦盒,递给萧廷安。
“收好。”她说,“明日祭祖,务必戴在身上。若有闪失,你知道后果。”
萧廷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少夫人恩典!奴婢一定小心!”
他捧着锦盒,踉跄着退了出去。
顾清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雷声渐远,雨点开始敲打窗棂。
林嬷嬷走上前,低声问道:“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顾清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天,”她说,“我要让这枚玉佩,在众目睽睽之下,‘摔’碎。”
至于谁该为这份破碎负责……
她想起昨日申时,萧廷安独自进入偏殿的身影。
既然库房未曾受潮,为何萧廷安会在昨日申时独自进入过存放陪嫁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