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施家老宅,连空气都浸透了霉味。
宗祠偏厅内,檀香燃到尽头,只剩一截灰白的香头在铜炉里苟延残喘。窗外雷声隐隐,像是有谁在云端用力捶打着鼓面,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屋内闷热潮湿,汗水顺着施令仪的后背滑下,黏腻地贴在罗裙上,她却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今日是亡母忌日,也是她正式接管中馈的第一天。
紫檀木盒置于案几中央,盒盖半开,里面静静卧着那块被调包的羊脂白玉佩。玉色依旧温润,但在施令仪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油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涩的冰凉。
“大奶奶,”方全垂手立在侧后方,声音低哑,像是怕惊扰了尘埃,“这是老夫人临终前交代的,说这玉佩是您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让您好生保管。”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袖中,眼神却像两条滑腻的蛇,悄悄往角落瞟去。
施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摩挲过玉佩的边缘。动作极轻,慢条斯理,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指甲划过玉面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偏厅里被无限放大。
*嘶——*
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那是玉石内部结构松散时发出的呻吟。真品羊脂白玉,质地致密,触感如凝脂;而这块东西,表面看似无瑕,实则暗藏玄机,摸上去竟有一种粗糙的磨砂感,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却又掩盖不住那种廉价石料特有的滞涩。
方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显然察觉到了施令仪指尖停留的时间过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擦,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袖中的拳头。
“这块玉……”施令仪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同了。”
方全心头一跳,面上却恭顺得更深:“大奶奶说笑了。这玉佩乃祖传之物,历经百年,或许是因为近日雨水多,受潮所致。小的这就让人拿去晾晒。”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欲取。
“不必。”
施令仪手腕微翻,将玉佩重新按回盒底,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方全那张唯唯诺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恐惧,也藏着贪婪,更藏着一种赌徒般的侥幸。
“母亲刚走,我便要折腾她的遗物?”施令仪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方管家,你这是在替我操心,还是在替我做主?”
方全浑身一僵,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大奶奶累着。”
“起来说话。”施令仪淡淡道,“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也是我在施家的立威之日。若连一块玉都看不住,日后这中馈二字,怕是担不起。”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氏便皱起了眉头。
赵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阴沉。她是施家的当家主母,也是施令仪的婆婆。此刻,她看着施令仪与方全的对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玉佩的事。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听说方全在外赌博欠下巨债,而施令仪陪嫁的那块羊脂白玉佩,正是填补窟窿的最佳目标。但她默许了。因为施家需要施令仪这个外姓女来稳住局面,也需要方全这样听话的奴才来打理家务。至于那块玉,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不闹出丑闻,丢了就丢了。
可现在,施令仪当众挑破,让她骑虎难下。
“令仪,”赵氏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却含糊,“方全做事一向谨慎,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既是误会,便罢了。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莫要因为这些琐事,坏了规矩。”
“规矩?”施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母亲留下的规矩,第一条便是‘正本清源’。若连真假都不分,何谈规矩?何谈颜面?”
她站起身,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人心。
小翠站在一旁,紧张地绞着手帕,脸色苍白。她曾亲眼看见方全深夜出入库房,神色慌张地将一个包裹塞入怀中。那时她便知道,事情不对劲。可如今主子步步紧逼,她却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祈祷这场风波能尽快平息。
施令仪拿起那块假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玉面上。光泽呆板,毫无灵气,像是一双死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方管家,”施令仪轻声问道,“你说这是受潮所致。那么,我想请教一下,寻常玉石受潮,应是色泽黯淡,而非手感变得粗糙。这其中的道理,你可懂?”
方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恭敬掩盖:“大奶奶学识渊博,奴婢愚钝,实在不知其中奥妙。”
“不懂便好。”施令仪将玉佩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既然不懂,那便由我来教你。但这学费,恐怕不便宜。”
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却在纸上悬停许久。
她在等。
等方全露出破绽,等赵氏做出表态,等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真相浮出水面。
窗外的雷声愈发猛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偏厅内每一张扭曲的脸庞。
施令仪放下笔,看向方全:“这块玉,我会留着。直到我确认它的来历之前,它便留在这里,作为警示。”
方全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知道,这块玉一旦留在施令仪手中,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她不会轻易揭穿,但会利用这块玉,一点点撬开他的嘴,逼他吐出所有秘密。
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也是一种致命的试探。
“奴婢……遵命。”方全的声音颤抖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令仪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向窗边。
雨势渐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她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心中杀意翻涌。
方全以为她眼拙,以为她新妇柔弱,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可他不知道,施令仪早已察觉他的手脚不干净,却故意隐忍不发,只为引蛇出洞。
这块假玉佩,就是诱饵。
而她,将是那个收网的人。
“小翠,”施令仪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冰,“把盒子收好。记住,钥匙在我身上,谁也不许碰。”
“是,大奶奶。”小翠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紫檀木盒,退至一旁。
方全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施令仪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恭顺的模样。
“奴婢告退。”
他转身离去,脚步略显凌乱,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刀尖。
赵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小事,也要闹得鸡犬不宁。”
偏厅内,只剩下施令仪和小翠两人。
“小姐,”小翠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方全他……他真的偷了您的玉佩吗?”
施令仪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再次触碰那冰冷的玉佩。这一次,她感受到了玉石深处隐藏的气泡,那是人工合成或劣质仿制时无法避免的痕迹。
真相就在指尖,却远在天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愤怒与悲痛压入心底最深处。
既然方全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这块仿品,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赝品,又为何如此笃定她能分辨不出?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唯有拔出,才能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