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祠堂偏殿内的光线正一点点被抽离。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木箱打开后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即将落雨前那股沉闷的湿意,令人呼吸微窒。
贺婉如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那声音极轻,却像算盘珠子拨动般清脆,一下,又一下,敲在季承业紧绷的神经上。
“夫人,这最后一箱嫁妆……”周嬷嬷捧着账册,声音压得极低,“清点完毕。”
贺婉如没有立刻接话。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季承业手里那块沾着墨迹的手帕上。
他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却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她的脸。
“承业。”贺婉如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明日便是祭祖大典,族老们都在等着看季家的体面。”
季承业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母亲已吩咐下人将田契整理妥当,只待今日黄昏验核无误,便钉在族谱旁。”
“哦?”贺婉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此急切,可是怕我改了主意?”
“夫人言重了。”季承业连忙摆手,手帕上的墨迹蹭到了袖口,“妾身怎敢?只是母亲年迈,盼着家族和睦罢了。”
贺婉如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案几前。
那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纸——荒山契约。
第一章时,它静卧在箱底被发现;第二章,她展开在案上展示给季老夫人看;第三章,季承业强行夺走试图烧毁;第四章,她在火盆边缘抢回并浸入茶水;第五章,贴在祠堂正门柱子上示众;第六章,作为呈堂证供钉死在族谱旁。
如今,它再次回到了她的手中。
但这并非原件。
真正的原件,早在昨夜子时,就被调了包。
“嬷嬷,取剪刀来。”贺婉如淡淡道。
周嬷嬷心头一跳,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双手递上。
贺婉如接过剪刀,指尖用力,猛地挑开契约封口的火漆。
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偏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抽出里面的文书,展开。
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长期浸泡在水中又阴干留下的痕迹。
季承业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如果这张纸是真的,他的赌债就填不上了。
如果这张纸是假的……
“这上面的田亩数字,”贺婉如指着其中一行,“怎么少了三十亩?”
季承业脸色煞白,结巴道:“夫、夫人莫要胡言,这是……这是去年水患冲毁的……”
“水患冲毁?”贺婉如挑眉,反问句脱口而出,“可我记得,去岁大旱,连井水都干了,哪来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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