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拨动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与窗外暴雨前沉闷的雷声形成刺耳的对立。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樟木箱打开后特有的刺鼻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樟脑、陈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的复杂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贺婉如坐在祠堂偏殿内室的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搭在最后一口大箱的边缘。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清点嫁妆的最后一步。
季家明日便要举行祭祖大典，按照规矩，所有陪嫁田产的契约必须在此刻核对无误，登记入册，才能算是真正入了季家的门，成了季家的人。若是此刻出了岔子，便是“管教无方”，是主母失职。
周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低声道：“夫人，这箱子里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对。”
贺婉如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银剪刀。剪刀的刃口并不锋利，甚至带着些许锈迹，但她握得很稳。她剪断了系在箱盖上的红绸，动作轻缓，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哪里不对？”她问，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周嬷嬷咽了口唾沫，指着箱底的一叠黄纸：“水田的契书，怎么变成了荒山的？”
贺婉如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寒意。
“是吗？”她轻声反问，“拿来我看看。”
周嬷嬷颤抖着手，将那一叠契约取了出来。最上面的一张，纸张粗糙，墨色黯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季氏宗祠旁，荒山三亩，地势崎岖，不宜耕种。
而原本属于贺婉如娘家的三十顷肥沃水田，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婉如拿起那张“荒山契约”，指尖摩挲着纸面。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更重了，那是长期被放置在阴暗潮湿处才会有的味道。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嫂嫂，这么晚了，还在忙活呢？”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却让人背脊发凉。
季承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一块沾着墨迹的手帕，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贺婉如的眼睛。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即便祠堂里并不热。
“大哥来得正好。”贺婉如放下手中的契约，语气依旧平缓，“我正愁没人帮我掌眼，这箱子里的东西，似乎有些奇怪。”
季承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案前。他看了一眼那张荒山契约，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奇怪？能有什么奇怪的。”他伸手想去拿那张契约，“不过是些旧账目，嫂子何必如此较真。明日就是祭祖大典，若是让祖母知道了这些琐事，怕是要生气。”
“生气？”贺婉如冷笑一声，手腕轻轻一抖，避开了季承业的手，“季家长子教弟无方，挪用嫁妆填补赌债，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不止祖母会生气吧。”
季承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嫂、嫂嫂说什么胡话！我何时挪用了你的嫁妆？这、这分明是你自己记错了！”
“我记错了？”贺婉如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季承业。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进季承业的心里。“我的嫁妆清单，可是娘家父亲亲手所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少的那三十顷水田，去了哪里，大哥心里没数吗？”
季承业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一旦承认，不仅会失去季家长子的地位，更会被逐出家门，沦为笑柄。
“大哥不必惊慌。”贺婉如忽然笑了，笑得温柔而又残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毕竟，若是少了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她转身看向周嬷嬷，淡淡地说道：“锁好箱子。钥匙交给我。”
周嬷嬷点了点头，迅速将箱子合上，锁好，并将钥匙递给了贺婉如。
季承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试图上前阻拦，却被贺婉如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大哥若是没事，就请回吧。”贺婉如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张契约，假装继续核对，“明日祭祖，还需大哥主持大局，可别因为今日的小事，乱了心神。”
季承业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看着贺婉如那双冷漠的眼睛，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处。他咬了咬牙，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哼，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随着门扉关闭，祠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雷声，愈发沉闷。
贺婉如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季承业不会善罢甘休，季老夫人也不会坐视不管。但这张荒山契约，就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她将那张荒山契约展开，放在案上。烛火摇曳，映照着那张粗糙的纸张，也映照着她坚定的面容。
“周嬷嬷。”她低声说道。
“奴婢在。”
“去查一查，这张契约，是从哪里来的。”
周嬷嬷领命而去。贺婉如则静静地看着那张荒山契约，心中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她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让季承业无法抵赖，才能让季老夫人不得不低头。
而这，仅仅是第一步。
她拿起那张荒山契约，翻到背面。借着烛光，她发现背面印着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一个私印，形状独特，正是季承业书房特有的水印。
贺婉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这就是季承业留下的破绽。
她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折叠好，收入袖中。这一夜，注定无眠。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滴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贺婉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季承业那张惊恐的脸。她知道，这场博弈，她才刚刚入场。
而她，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