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祠堂偏厅的空气稠得化不开。
窗外的蝉鸣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却盖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冰冷的雨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许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织金缎面袄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在这满屋金碧辉煌的宗族长辈面前,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太太,时辰不早了。”
沈德全站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帕子,不停地擦拭额角渗出的细汗。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不敢直视许婉,目光游离在账册和香炉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三叔公还在里头等着听回话,这月例银子……若是再磨蹭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许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案中央那本厚重的蓝皮账册上。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沈德全这类人最喜欢藏污纳垢的地方。
而在账册的封口处,贴着一道鲜红的截留银两的封条。
这道封条是用特制的厚桑皮纸制成,上面盖着朱砂火漆印,正中间用墨笔写着“内库·月例”四个大字。字迹工整,火漆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它完好无损地贴在账册上,像一道铁闸,死死锁住了里面的秘密。
周嬷嬷站在许婉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支备用的毛笔和一方镇纸。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偶尔扫过沈德全那张涨红的脸,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沈管事说笑了。”许婉终于开口,语速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听者心上,“三叔公的月例,乃是族中体统。若连数目都对不清楚,便是对祖宗不敬。这点规矩,沈管事应该比我更懂吧?”
沈德全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干笑两声,伸手去拿账册:“太太说得是,是老奴疏忽了。这就开账,这就开账……”
他的手伸向账册,指尖刚触碰到封条边缘,动作却突然僵住。
因为许婉的手,先一步按在了账册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此刻,这只手稳稳地压在封条之上,力道不大,却重如千钧。
“慢着。”许婉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沈管事,你刚才说,要开哪一本?”
沈德全一愣,随即赔笑道:“自然是这本,内库总账。上个月底的结余,还有这个月的收支……”
“不对。”许婉打断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截留银两的封条,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我记得,上月末的账目,是由二房那边的账房先生核对过的。这本账册的封条,应该是二房的私印才对。”
沈德全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慌忙解释:“啊……啊,可能是老奴记岔了。二房那边最近人手不足,便由老奴代劳了。这封条上的火漆,也是老奴亲手盖的,保证无误!”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看许婉的眼睛。
许婉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她知道沈德全在撒谎。二房的人手怎么会缺到需要让一个外姓管家来代管内库?更何况,这道封条上的火漆颜色,比上个月新了许多。
新的火漆,意味着新的封存。
这意味着,有人在这一个月里,重新打开过账册,动过手脚,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封好,试图掩盖痕迹。
“既然沈管事说是你代劳,”许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请你亲自揭开这道封条,当众清点银两吧。”
沈德全的额头冒出了更多的冷汗。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揭封条,却又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闷雷声。暴雨将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德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茶盏。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厅里炸开。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正好溅在了账册的一角,也浸湿了那道截留银两的封条。
“哎呀!老奴该死!”沈德全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茶盏,顺势又去抓账册,“太太饶命!这茶水弄脏了账册,老奴这就擦干净……”
他的手指沾满了茶水,急切地伸向那道被浸湿的封条。
许婉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看清了沈德全的动作——那不是擦拭,而是试图用湿润的手指去破坏火漆的完整性,或者趁乱将封条撕下销毁。
“住手!”
许婉厉喝一声,伸手抓住了沈德全的手腕。
她的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沈德全的手骨。沈德全吃痛,惨叫一声,手腕差点被捏碎。
“太太……太太这是做什么?”沈德全惊恐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慌乱和怨毒。
许婉没有松手。
她看着沈德全那张扭曲的脸,冷冷地说道:“沈管事,你想毁掉证据,也没这么容易。”
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镇纸,重重地压在账册上,防止它被沈德全抽走。
“来人!”许婉高声喊道,“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进出。今日这笔账,必须查清楚,否则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三叔公派来的护院。
沈德全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意外”,失败了。
但许婉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松开沈德全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慢慢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迹。那墨迹是从被浸湿的封条上蹭下来的,黑乎乎的,像是某种肮脏的秘密泄露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轻声说道:“沈管事,这道封条上的火漆,颜色似乎比上个月新了许多。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德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要将这腐朽的家族彻底冲刷干净。
许婉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看向远处紧闭的祠堂大门。
那里坐着三叔公,那个默许这一切发生的男人。
而她,许家正妻,今天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沉默逼退贪婪的旁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