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拨动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混合着窗外骤雨敲打在青瓦上的沉闷噪音。
这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正一下下锯着人心。
叶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捏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轻轻抵住算盘的边沿。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那叠泛黄的账册上，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念一场无悲无喜的经。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顶，连祠堂檐角悬挂的风铃都因气压的低沉而不再作响。
秦老爷站在三步之外，月白色绸缎长衫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串包浆厚重的核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婉儿，”秦老爷开口，声音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雷声太大，怕惊了列祖列宗。”
叶婉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铜钱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父亲说笑了，”她的声音轻柔，语速缓慢，“祖宗在天之灵，若知家中亏空如漏舟，想必更怕的是这暴雨淹没了真相，而非雷声。”
秦老爷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他向前迈了半步，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住这份不安。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为了秦家的体面，才让你暂缓对账。”
“体面？”叶婉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公中银两挪用去填外室的窟窿，这便是秦家的体面吗？”
王嬷嬷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不敢看这两人的对峙。
她是秦家的大管家，也是这一切的经手人，此刻却像个哑巴，只敢唯唯诺诺地缩在阴影里。
秦二叔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地看着这场好戏。
他知道，叶婉这是在自寻死路。
明日便是宗族祭祖大典，若是此时查出亏空，秦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但叶婉不在乎。
她要在一切被抹平之前，留下铁证。
“母亲，”秦二叔阴阳怪气地插话道，“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你是主母，理当顾全大局。”
叶婉冷笑一声，并未理会秦二叔，而是转向秦老爷。
“父亲，您说顾全大局，可这局里，牺牲的却是秦家的根基。”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轻轻擦拭着案上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王嬷嬷，旧账呢？”
王嬷嬷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夫人……老奴……老奴这就去取……”
“不必了，”叶婉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想等暴雨封路，让外人无法进来查证。”
王嬷嬷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老爷怒喝一声：“王嬷嬷！还不快去！”
王嬷嬷吓得连连磕头，慌不择路地退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叶婉看着秦老爷躲闪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个男人早已失去了作为丈夫的担当，也失去了作为一家之主的脊梁。
但他依然想要维持那份虚伪的权威，哪怕是用谎言和压迫。
“婉儿，”秦老爷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严，“你要明白，孝道大于天。你若执意如此，便是忤逆尊长，是不孝。”
“孝？”叶婉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讽刺，“父亲所谓的孝，就是纵容私生子，侵吞公中，然后要求我做一个睁眼瞎的主母吗？”
秦老爷的眉头紧锁，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放肆！”
“我放肆？”叶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向秦老爷，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父亲，您教过我，做人要守规矩。可您自己，却破了最大的规矩。”
秦老爷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
“你敢教训我？我是你丈夫！是你父亲的长辈！”
“正因为是长辈，才更该以身作则。”叶婉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否则，这秦家的规矩，不过是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罢了。”
秦二叔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鼓起了掌。
“好！说得好！大嫂果然厉害，连父亲都敢顶撞了。”
叶婉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冽如冰。
“二叔若是闲得慌，不如去祠堂给祖宗上柱香，免得脏了这里的地界。”
秦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秦老爷死死盯着叶婉，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你以为你能赢？”
“我不需要赢，”叶婉转过身，走回案前，“我只需要真相大白。”
她重新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是一滴血。
“王嬷嬷还没回来，旧账还在她手里。”
秦老爷冷笑：“就算有旧账又如何？那些银子早就花出去了，你拿什么证明是我挪用的？”
叶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写着什么。
她的字迹工整秀丽，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秦老爷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个女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温顺、隐忍，对他言听计从。
可现在，她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直指他的心脏。
“啪嗒。”
一滴雨水从窗缝渗入，落在案角的账册上。
叶婉眉头微蹙，迅速抽出一张干爽的纸垫在上面。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无法干扰她。
秦老爷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知道叶婉到底准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但他知道，今天这场雨，注定要让秦家不得安宁。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祠堂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叶婉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
“父亲，您说过，天道昭昭，疏而不漏。”
“如今，天罚将至，您准备好了吗？”
秦老爷握紧核桃，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凝重的仆役。
“夫……夫人……”王嬷嬷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老奴……老奴找不到旧账……”
叶婉挑眉：“找不到？”
“是的……库房被人动过……旧账不见了……”
秦老爷眼中闪过一丝 relief，随即又警惕起来。
“不见了？谁动的？”
“不……不知道……”王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叶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有人比我更着急。”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深处的一处墙壁前。
那里有一幅山水画，画中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叶婉伸手按下画轴旁的一块凸起。
“咔哒。”
一声轻响，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秦老爷和王嬷嬷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暗格。
叶婉从暗格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有些破损，边缘泛着黄褐色。
那是《阿生医案》。
秦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叶婉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和剂量。
“父亲，这是外室之子阿生的看病记录。”
“每一笔药费，每一剂汤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些钱，正是从公中挪出来的。”
秦老爷冲上前，想要抢夺那本册子。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叶婉侧身避开，手中的册子紧紧护在胸前。
“父亲，这东西，才是秦家的罪证。”
“您以为把它藏起来，就能掩耳盗铃吗？”
秦老爷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叶婉，你就不怕毁了秦家，也毁了自己吗？”
“我怕，”叶婉轻声说道，“但我更怕，这秦家烂透了，而我却装作看不见。”
她将册子放在案上，拿起朱砂印。
“既然旧账不见了，那就用这本医案来补上。”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秦家的体面，是用肮脏换来的。”
秦老爷绝望地看着她，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你疯了……”他喃喃自语，“你会后悔的……”
叶婉没有再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祠堂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