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屋顶，像是一头被困在瓦片下的巨兽发出的低吼。
紧接着，暴雨如注，疯狂拍打着萧府祠堂的窗棂。沉闷的水声掩盖了室内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也掩盖了周管家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萧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缎面褙子，发间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这昏暗阴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清晰。
“大嫂，”周管家搓着手，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三老爷那边等着回话呢。寿宴吉时将至，这账目……是不是先合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窗外的雷雨声吓破了胆。
萧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墨汁吹散。
“急什么。”她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祖宗牌位在前，每一笔账都要对得起列祖列宗。若是草率了事，日后九泉之下，怎么向先祖交代？”
周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萧婉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直直刺向他躲闪的目光。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大嫂说的是。”他干笑两声，连忙躬身，“只是三老爷吩咐，说是族中体面要紧，不必太过苛细。”
“体面？”萧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案上那本厚重的《萧氏宗谱旁支账录》。
书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傅家讲究体面，我萧家自然也不能失了规矩。”她指尖停在某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红字，记录着近三年来所有旁支的收支明细。
“周管家，这一页的‘寿礼采买’项下，数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周管家脸色煞白，急忙凑上前去：“大嫂许是看错了。这是三老爷亲自核过的，一笔一划皆有据可查。您莫不是累着了？要不先歇息片刻？”
“累倒是不累。”萧婉放下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
茶盏是青瓷的，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纹，感受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这道裂纹，是昨日她在闺房匣底发现的那枚私印留下的痕迹。
不，不对。
那是另一回事。
此刻，她真正在意的是眼前这本账册。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在核对三叔公整寿的礼品清单时，发现夹在其中的一张宣纸质地异常。
那张纸比普通的账纸更薄，更韧，且带着一种特殊的熏香味道——那是只有内宅女眷才会使用的“沉水香”。
而萧府的男丁，从不使用这种香气。
萧婉放下茶盏，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祠堂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周管家浑身一僵，紧张地看着她：“大嫂，怎么了？”
“没什么。”萧婉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只是在想，三叔公今年六十大寿，族中上下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孝敬长辈，还是为了填补某些窟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管家身上。
周管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折扇攥得更紧了。
“大嫂这话严重了。”他强撑着说道，“三老爷忠心耿耿，为家族操劳多年，怎会有窟窿之说？定是有人嫉妒，从中作祟。”
“嫉妒？”萧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管家倒是个明白人。既然知道有人嫉妒，为何不敢明言？”
她一步步走向周管家，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心跳上。
“你私下替三老爷做过假账，这事全族上下谁不知道？只不过大家碍于情面，不愿戳破罢了。”
周管家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嫂饶命！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啊！三老爷说了，只要老奴闭嘴，日后定有重赏！”
“重赏？”萧婉冷笑一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可惜，你这饭碗保不住，命也快要没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周管家惊恐万状的脸。
紧接着，又是一声炸雷，震得祠堂内的烛火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萧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重新坐回案前。
“把账册拿来。”
周管家颤抖着双手，将那本厚厚的账册捧到案前。
萧婉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里，写着‘南疆进贡玉佩一对’，价值五百两银子。但根据库房登记，那对玉佩早在半年前就已损毁，何来进贡之说？”
周管家哑口无言，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还有这里，”萧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丝绸百匹’，送往京城。可京城的收货凭证呢？若没有凭证，这钱便不知去了何处。”
她拿起一支朱砂笔，在那一行字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周管家，你说，这钱是进了三叔公的腰包，还是进了你的口袋？”
周管家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涌入，吹灭了桌上的几盏烛火。
傅崇山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绛紫袍子已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色阴沉如水。
“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三叔公来得正好。”她淡淡地说道，“正巧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
傅崇山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周管家，又落在萧婉平静的脸上。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事？”他问道，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住萧婉的气势。
萧婉微微一笑，从账册夹层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
那宣纸上，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章呈方形，材质温润，隐约可见一个“萧”字。
但这并非萧府的正统印信，而是一枚私印。
一枚属于萧婉闺房匣底的私印。
傅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印章，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这……”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萧婉将宣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按在那枚印章上，缓缓摩挲着。
“三叔公难道不认识自己的私印吗？”
她抬起眼，直视着傅崇山慌乱的眼睛。
“这枚本应锁在闺房匣底的私印，为何会出现在傅家的寿礼清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