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祠堂里炸开。
不是惊堂木,是算盘珠子。紫檀木珠撞击铜框,声音冷硬,像极了深秋夜里冻裂的冰棱。
方婉站在正厅中央,一身素白襦裙,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莲。她没看柳母,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厚重的册子上。
《柳氏宗谱·田产卷》。
书脊泛黄,边角磨损,透着股陈年的霉味。此刻,它被一只戴着沉香佛珠的手死死压住。
柳母坐在太师椅上,暗紫色的缎面袄子衬得脸色愈发阴沉。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指间的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
柳母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宽容。
方婉没动。她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腥气,但她面上无波无澜。
三日前,小叔子柳仲迎亲。
三十亩陪嫁田,本是父亲留给她的底气。如今,却成了柳家公产池里的一块肥肉。
若不在此刻确权,明日吉时一到,这些田产便名正言顺地划入族中。届时,再想追回,比登天还难。
“母亲说得是。”方婉开口,语调平稳冷淡,“既然是家人,那就更该把账目算清楚。免得日后有人心生嫌隙,坏了家族和睦。”
柳母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柳家亏待了你?”
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
“仲儿即将大婚,家里开销巨大。你那三十亩水田,地处肥沃,正好贴补家用。这也是为你积德,为柳家尽孝。”
“孝?”方婉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她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祠堂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闷热潮湿的空气压在每个人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牌位上的灰尘在昏黄的烛火下浮动,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儿媳不敢。”方婉淡淡道,“只是这账目,总得有个凭据。母亲今日扣下田契,说是‘公用’,可曾有过文书?可有族人画押?”
柳母冷笑一声。
“放肆!一个媳妇,也敢查家里的账?”
她拍了拍手。
一名老仆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份抄录的副本,纸张发白,墨迹乌黑。
“这是族里的底档。”柳母将副本推至方婉面前,“你自己看看。田产已入公库,与你再无干系。按个手印,拿了这份赏钱,回去好好准备妯娌间的相处之道。”
方婉没有碰那份副本。
她的目光扫过柳仲。
小叔子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衣衫华丽,眼神却躲闪不定。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份副本是假的。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田契,已经被母亲藏了起来。而那三十亩田的收益,大半都进了他那位新纳妾室的娘家口袋。
“母亲。”方婉忽然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这份副本,纸色太新。”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张纸的一角。
动作很慢,很稳。
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触碰一块烫手的山芋。
“柳家的旧档,多用桑皮纸,历经三年,色泽微黄,触手粗糙。而这纸……”方婉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如镜,墨迹浮于表面。这是上月才裁切的宣纸吧?”
柳母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你懂什么!”
“我不懂。”方婉松开手,任由纸张飘落,“但我懂规矩。柳家家规第一条,凡涉及田产变动,需经族长、主母、长媳三方确认。今日族长不在,主母独断,长媳未允。这账,不算数。”
柳仲急了。
他跳出来,声音尖锐:“嫂子!你别太过分了!大哥刚走,你就想掏空柳家?你也太狠心了吧!”
方婉转头看他。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叔子言重了。”她说,“我只是怕母亲被人蒙蔽,做出有损柳家清誉的事。”
“清誉?”柳母怒极反笑,“你一个寡妇,守着活寡,还有脸谈清誉?”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向方婉最隐秘的痛处。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出声。
在这个家里,丧夫的长媳,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掌权的婆婆。
方婉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知道,硬碰硬不行。柳母手握道德高地,满口仁义道德,一旦闹大,外人只会说她苛待小叔,不守妇道。
要想赢,就得在他们最在乎的地方,捅一刀。
“母亲既然提到了清誉。”方婉缓缓说道,“那我们就聊聊清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
朱红色的泥料已经干涸,印文清晰——“柳氏内宅”。
“这是我在大哥灵前发誓,掌管柳家中馈时,族长赐予的信物。”方婉将印章放在案几上,正好压在《柳氏宗谱·田产卷》旁边。
“今日,我想请母亲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柳母警惕地问。
“见证这份‘公用’账目,是否真的符合柳家祖训。”方婉拿起笔,蘸了蘸墨。
墨汁滴落,晕开一小片黑色。
“我要在这副本上,盖上我的私章。”方婉说,“以此证明,我自愿放弃这三十亩田的所有权,将其捐入族中,以彰柳氏之德。”
柳母愣住了。
她没想到方婉会突然松口。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不对。
如果方婉盖了章,就等于承认了这笔交易的合法性。以后就算发现有问题,也是方婉自愿捐赠,柳家无需归还。
而且,一旦盖上私章,这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外人皆知方婉“慷慨”,若日后柳家拿不出对应的利益补偿,便是背信弃义。
更重要的是……
柳母的目光落在方婉手中的朱砂印上。
那是内宅的信物。
代表着方婉对家中事务的最终解释权。
如果方婉坚持要在副本上盖章,按照礼法,柳母必须出示原件进行核对,以防方婉伪造证据。
否则,便是默认方婉所言属实。
“你想玩什么花样?”柳母眯起眼睛。
“没什么。”方婉微微一笑,“只是想确保母亲给的‘公道’,经得起推敲。”
她将印章推向柳母。
“母亲,请。”
柳母盯着那枚印章,许久未动。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祠堂内每个人的脸。
柳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不能退。
退了,这三十亩田就真成了方婉的囊中之物。
退了,柳仲的婚事就会生变。
退了,她在族中的威信也会受损。
她只能赌。
赌方婉不敢真的当众揭穿真相。
赌方婉在乎自己的名声,不敢为了几亩田,彻底撕破脸皮。
赌……原件根本不存在。
或者,原件里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柳母咬了咬牙。
她伸手去拿那本《柳氏宗谱·田产卷》。
想要翻开,找到所谓的“原件”来反驳方婉。
然而,她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她突然想起,那本真正的账册,早在三年前就被她锁进了密室。
而今天带出来的,只有这一份抄录的副本。
如果她拿出原件,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原件不见了。
如果她承认只有副本,那就等于承认方婉刚才的话是对的——这份副本未经三方确认,无效。
进退两难。
空气凝固了。
柳仲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说话。
柳父坐在角落里,咳嗽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睁眼。
方婉静静地看着柳母。
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看着她捏着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柳母的神经上。
终于,柳母放下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好。”她说,“既然你要查,那就查。”
她抓起那本《柳氏宗谱·田产卷》,狠狠地拍在案几上。
尘土飞扬。
“但这副本,是你自愿放弃权利的凭证。你若敢反悔,便是违背誓言,遭天打雷劈。”
方婉没有接话。
她只是拿起笔,悬在半空。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落在副本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
【嘉靖十年,秋,田产转入公库,立此为证。】
方婉看着那行字,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母亲,嘉靖十年,是多久以前?”
柳母愣了一下。
“三百多年前。”
“哦。”方婉点点头,“那这墨迹,怎么看着像是新磨的呢?”
柳母瞳孔骤缩。
方婉放下笔,指着那行字。
“这行字的墨色,比正文浅了一度。而且,边缘有轻微的发散。这是湿墨未干时,被手指蹭过的痕迹。”
她抬起头,直视柳母的眼睛。
“母亲,这副本,是昨晚写的吧?”
柳母浑身一震。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方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案几上,“只需将这纸覆在墨迹上,稍加按压,便能看出墨迹渗透的深度。若是旧墨,早已渗入纸纤维;若是新墨,只在表面。”
她看向柳仲。
“小叔子,你说呢?”
柳仲脸色煞白。
他记得很清楚。
昨晚深夜,母亲让他去书房,用最快的速度抄写了这份副本。
因为今天的晨会,就要宣布田产归属。
快,所以墨没干透。
快,所以忘了晾干。
“我……我不知道……”柳仲结结巴巴地说。
柳母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够了!”她厉声道,“即便这副本是新的,也不影响田产归公的事实!这是族规!这是大义!”
“大义?”方婉冷冷一笑。
她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打湿了门槛。
“母亲既然大义凛然,那不妨问问外面的族人。”方婉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他们可知道,柳家的田产,是在昨夜,借着雷雨之夜,悄悄转移的?”
“他们可知道,所谓的‘公用’,不过是填了小叔子娶妾的窟窿?”
“他们可知道,这《柳氏宗谱·田产卷》的第一页,原本记载的是谁的名字?”
柳母瘫软在椅子上。
她看着方婉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恐惧。
这个女人,早就准备好了。
她不是在争辩。
她是在审判。
方婉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母亲,那份所谓的‘公用’账目上,墨迹干涸的时间,比小叔子定亲的日子还要早半个月。”
“您说,这是巧合,还是预谋?”
雨声轰鸣。
掩盖了祠堂内所有的呼吸声。
柳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案几上那本《柳氏宗谱·田产卷》,仿佛看到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正等着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