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空气里裹着一种黏腻的湿重感。
祠堂偏厅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灰白光线，勉强照亮了长案上那本泛黄的《谭氏公中流水账》。
窗外闷雷滚过屋顶，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暴雨将至前的预演。
谭氏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并未看站在下首的陈管事，目光只落在自己指尖那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紫檀算盘珠上。
“陈管事。”
她的声音很轻，平缓得像是在念诵经文，不带一丝起伏。
“这册子，你核了几遍？”
陈管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帕子，不敢抬头直视正妻的眼睛。
“回夫人，小的……小的已经核了三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瞟向旁边那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新人。
薛姨娘站在那里，手指紧张地绞着手里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试图用这点微薄的体面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可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遍？”
谭氏终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既然核了三遍，为何公中的账目，还是少了三两银子？”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陈管事猛地一颤，连忙磕头道：“夫人明鉴，许是……许是记账时遗漏了，或是库房的老鼠咬坏了钱袋，偷吃了些许碎银。”
他说得含糊其辞，试图用这种常见的琐事来蒙混过关。
毕竟，三两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一两黄金，也够买一条人命。
但在宗族查账的大日子，任何缺失都是对祖先的不敬，更是治家不严的铁证。
谭氏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划过账册粗糙的纸页。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散发着陈年墨迹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审视死者的尸骨。
“老鼠？”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依旧平稳，却让人听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谭府的库房，向来由专人看守，出入皆有记录。若是老鼠咬坏钱袋，为何账册上‘九月十五’这一日，恰好有一笔支出，数目正是这三两？”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管事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而站在一旁的薛姨娘，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九月十五。
那是她入府的日子。
也是她带着娘家陪嫁，第一次踏入谭家大门的日子。
谭氏的目光终于从账册移开，落在了薛姨娘那张惨白的脸上。
“薛姨娘，”
谭氏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你入府当日，公中备礼，按例需支取三两银子作为赏赐下人的备用金。这笔钱，去向何处？”
薛姨娘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夫人……妾身……妾身不知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怯懦而卑微，试图用示弱来博取同情。
“那日妾身初来乍到，一切皆听凭管家安排，怎敢过问银钱之事？”
她说得诚恳，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然而，谭氏看着她袖口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污渍，心中冷笑。
那是墨汁。
只有在深夜书写或修改账目时，才会不慎沾染在袖口。
秋菊站在谭氏身后，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她曾瞥见薛姨娘深夜悄悄出入库房，当时不敢声张，此刻却恨不得冲上去撕破那张虚伪的面具。
但她是丫鬟，主子未令，她不能动。
谭氏知道秋菊在想什么，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规矩，才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不知？”
谭氏放下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是未知，那便请陈管事将‘九月十五’当日的凭证拿出来，当众宣读。”
陈管事浑身一僵，硬着头皮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那是一张简单的领条，上面写着“九月十五，支取三两，用途：赏赐”，落款处却是陈管事的私章，以及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
那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强行按住手写下的。
谭氏拿起那张单据，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纸张陈旧，墨迹暗淡，显然不是今日新写的。
但她没有揭穿这一点，只是淡淡地问道：“陈管事，这上面的名字，是你认得的？”
陈管事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小的记错了，可能是……可能是某个小厮的名字。”
“小厮？”
谭氏挑眉，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谭府的小厮，何时有了如此大的胆子，敢私自支取公中银两，且连个正经名姓都不敢留？”
她站起身，走到薛姨娘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薛姨娘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夫人，妾身真的冤枉……”
“冤枉？”
谭氏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钉。
“若你是冤枉的，为何这三两银子，偏偏在你入府之日消失？为何你的袖口会有墨渍？为何陈管事的账目，会在此刻出现如此明显的疏漏？”
她每问一句，薛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直到最后，薛姨娘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妾身……妾身一时糊涂，为了填补娘家的亏空，才……才动了这笔钱！”
她痛哭流涕，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夫人看在妾身刚过门的份上，饶妾身这一次吧！妾身日后定当加倍奉还，绝不再犯！”
她的供词来得太快，太顺，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虚假。
谭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她知道，这只是薛姨娘为了自保而抛出的诱饵。
真正的秘密，藏在更深的地底下。
但那三两银子，确实是薛姨娘拿走的。
至少，目前证据指向的是她。
陈管事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感激涕零地向谭氏磕头谢罪。
“夫人英明，夫人英明！”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只要认了错，赔了钱，便能大事化小。
然而，谭氏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串紫檀算盘。
“啪！”
一声脆响，算盘珠子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清脆的声音在偏厅内回荡，如同惊雷炸响。
陈管事和薛姨娘同时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夫人这是何意？”
陈管事惊恐地问道。
谭氏俯视着满地狼藉的算珠，声音冷硬如铁。
“我不接受模糊的解释，也不接受模棱两可的结论。”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三两银子，不仅是公中的损失，更是谭家家风的污点。”
“今日若不查清源头，明日这污点便会蔓延至整个家族。”
“我要的不是赔偿，而是真相。”
她弯下腰，捡起一颗算珠，放在掌心细细摩挲。
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入心底，让她更加清醒。
“陈管事，你收受了薛家多少好处，才敢如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夫人饶命！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
谭氏冷笑一声。
“你的‘不敢’，是用谭家的信誉做赌注吗？”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威严。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但薛姨娘，即日起禁足闺房，不得踏出半步，直至真相大白。”
薛姨娘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禁足，对于新入门的妾室而言，无异于宣判死刑。
这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的交际圈，成为谭府的笑柄，甚至可能被老爷厌弃，最终被休弃送回娘家。
而她娘家的那些烂摊子，也将随之曝光。
“夫人……”
薛姨娘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随即昏死过去。
秋菊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愤恨。
谭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偏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谭氏独自站在长案前，看着那本残缺的账册。
她知道，薛姨娘只是个替罪羊。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这三两银子去了哪里，而在于为什么丈夫默许了这一切。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作为正妻，她必须独自承担这份压力，必须在家族面前维持住自己的威信。
否则，谭府的下一次风暴，将更加猛烈。
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九月十五，薛氏入府，公中缺银三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祠堂的青石板，却洗不净这宅院深处的污垢。
谭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檀香。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薛姨娘手腕上那道隐约的红痕。
那是玉镯压出来的痕迹。
也是秘密即将浮出水面的信号。
下一章，她要查的，不再是账册上的数字，而是薛姨娘陪嫁清单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暗账。
而那三两银子，就像一根引线，正在一点点燃烧，终将引爆整个谭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