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刚歇,秦家宗祠偏殿里的湿气却像浸透了骨头的冰针,顺着裙摆往上爬。
我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搭在算盘上,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空旷阴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颗算珠拨动,都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即将碎裂的平衡。
陈嬷嬷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方泛黄的帕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堆积如山的杂物。
“夫人,这箱子沉得很,怕是有十年没开过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里面全是灰尘,您若是不急,不如等日头再好些……”
“不急?”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目光落在角落那只落满厚灰的樟木箱上,“谢婉仪用我的嫁妆置办了城西三家绸缎庄,如今祭祖大典在即,族老们都要问账。这时候不急,难道要等到他们拿着‘正室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时,再慢慢不急吗?”
陈嬷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转身去搬那只沉重的箱子。
樟木箱被拖到案前,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箱盖上的铜锁早已锈蚀,陈嬷嬷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我挥了挥手,示意陈嬷嬷退后一步,自己则戴上白手套,伸手探入箱底。
指尖触到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摞厚厚的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边角卷曲发黄。
这就是《秦氏陪嫁细目》。
十年前,我出嫁时,父亲将这本册子交到我手中,告诉我,这是秦家的根基,也是我的底气。那时我以为,只要我守得住规矩,持得家中务,这本册子便永远只需用来核对收支,无需用来撕破脸面。
可如今,它成了唯一的武器。
我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上面的墨迹虽然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辨。从田产、铺面,到首饰、布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随着页码向后翻动,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三十七页,原本记录着“江南织造局年贡丝绸五十匹”,旁边却多了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折现银三百两,转至谢氏名下私库。”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三百两银子,对于秦家这样的大户而言,或许不算巨款,但对于一个妾室来说,却是足以让她在府中挺直腰杆的资本。
更让我心惊的是,这行字的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淡淡的指印。那是谢婉仪的习惯,她从不轻易落笔,生怕留下把柄,却喜欢用手指蘸着朱砂或墨汁,在关键处点个记号,以此作为凭证。
我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淡雅的兰花香气随风而入,与祠堂内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婉仪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脚下是一双绣工细腻的千层底鞋。她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眼神看似恭顺,实则藏着精明算计。
“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她轻声问道,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祭祖,母亲还在正殿等着,姐姐若是忙完了,不如一起去?”
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动着手中的账册,声音平淡:“我在核对一些旧账。毕竟,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容易记混。”
谢婉仪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账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哦?什么旧账?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妹妹自当尽力。”
说着,她的手伸向账册,似乎想要翻看。
我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足够坚决。
“不必了。”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些账目都是些琐碎小事,妹妹不便插手。”
谢婉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并未减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姐姐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便的?”她收回手,轻轻抚弄着袖口的刺绣,“再说了,妹妹也是为了姐姐好,毕竟这府中的大小事务,终究是要有人打理的。”
“是吗?”我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推到一边,“那妹妹不妨说说,这《秦氏陪嫁细目》里,第三十七页的那三百两银子,是怎么变成‘私库’的?”
谢婉仪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姐姐说笑了,妹妹从未见过什么《秦氏陪嫁细目》,更不知什么三百两银子。”她轻笑道,“姐姐莫不是记错了?或是这账册本身就有误?”
“有没有误,一看便知。”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较小的册子,放在案上,“这是近日库房出入的记录。三百两银子,出自我的陪嫁田产租金,却在三个月前,突然消失在了谢氏名下的私库里。”
我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婉仪的目光在那两本册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轻叹一声:“姐姐何必如此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那些银子,不过是妹妹替姐姐打理,用于府中开销罢了。姐姐身为正室,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是细枝末节,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用我的钱,置办那些不属于我的田产和铺面?”
谢婉仪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我知道,她在犹豫,在权衡,在思考该如何应对。
但我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祭祖大典即将开始。”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冰冷,“今日之后,我要重新清点所有嫁妆,包括那些被‘打理’出去的产业。每一两银子,都要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谢婉仪压抑的声音:“姐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开了这个头,往后日子,恐怕就不太平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平?”我轻笑一声,“早在十年前,当我踏入秦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太平只是一个奢望。如今,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走出偏殿,外面的阳光依旧阴沉,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寒冷。
我握紧手中的账册,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对手,或许并不只是谢婉仪一个人。
回到屋内,我再次打开那本《秦氏陪嫁细目》,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新鲜的墨迹,尚未干透。
墨迹旁,画着一个小小的兰花图案。
那是谢婉仪的标志。
为什么这本总账的最后一页,会有新鲜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