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而是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与阴冷，像一层湿透的灰布，死死捂住了季家老宅的每一寸砖瓦。
祠堂内的光线暗得极快。
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墨黑，只有长明灯里那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空气里的檀香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让人胸口发闷。
季明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进玉肉的纹理里，却感觉不到痛。
对面，谭氏跪在地上，藕荷色的襦裙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形。
她不再绞着绣帕，也不再涂着那鲜红刺眼的蔻丹去掩饰颤抖。
此刻的她，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连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骄傲都碎了。
“母亲。”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李管家和几个面色凝重的族老。
而在人群的最末尾，二叔父负手而立，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码。
季明兰抬起头，目光扫过二叔父那张脸，心中冷笑。
刚才泼酒立威时，他为何冷笑？
因为他在赌。
赌老太太会用孝道压垮她，赌旁系族人会因嫉妒而围攻她，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拿出真正的铁证。
他以为，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只要没人敢掀桌子，这潭浑水就能一直搅下去。
但他忘了，季家的规矩，从来都是由执棋者定的。
“明兰侄女。”
三叔公走到供桌前，浑浊的眼珠盯着桌上那包早已碾碎、混入墨汁的碧螺春茶粉。
那是谭氏试图供奉祖先的“孝心”，如今成了罪证。
“你今日这一闹，整个宗族都知道了。”三叔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房那边已经派人去请长老了。你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恐怕这清明祭祖的主持权，就要易主了。”
季明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黑褐色的茶粉。
茶香早已散尽，只剩下墨汁的腥气和茶叶发酵后的酸腐味。
“三叔公说得对。”
季明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茶，确实是谭氏买来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谭氏。
“但她买的，不是茶。”
谭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夫人……您说什么？”
季明兰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三叔公，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那是她从谭氏禁足的偏厅暗格里搜出来的。
账册的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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