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明兰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窗外细雨欲来，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将季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压抑中。她面前摊开着泛黄的账册，墨迹未干，像是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谭氏站在下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颜色比正妻的黛青略浅半度，却又不敢深逾矩。她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包从江南寄来的春茶，就藏在她宽大的袖袋深处，贴着温热的肌肤，像一块烫手的炭。
“姨娘。”季明兰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水，“清明将至，按例需清点祭品与田产。今日这第一笔，便是你送来的那包碧螺春。”
谭氏心头一跳，面上却挤出一丝娇柔的笑意：“太太说的是。这是婆婆前日赏下的特供春茶，说是太太操持家务辛苦，特意让妾身拿来供奉祖先，以表孝心。”
她说着，悄悄将袖中的手收紧，试图将那包茶捂得更严实些。那是用银票换来的宝贝，包装纸是江南特有的云锦纹，细腻光滑，带着淡淡的茶香。若被太太查验出来源，只怕又要落人口实。
王嬷嬷站在一旁，眼神如刀般刮过谭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曾私下见过谭氏偷拿正房钥匙开柜取物，此刻见她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冷笑不止。
李管家垂手立在角落，目光低垂，看似恭顺，实则暗中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他知道账目上有几分不对，但既然太太未曾点破，他便装聋作哑，只待风向转变再行表态。
季明兰终于抬起头，那双眸子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算计。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点，留下一滴浓黑的墨渍，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
“婆婆赏赐？”季明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既如此，为何这茶还未开封，便已沾了袖口的湿气？姨娘这是在担心什么？”
谭氏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将袖子往回缩了缩：“太太说笑了，妾身只是怕茶受潮，这才……”
“怕受潮？”季明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那就拿出来吧。祖宗面前，不容许有任何隐瞒。若是好茶，何惧查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谭氏握着绣帕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知道，一旦拿出那包茶，云锦纹的包装纸便会暴露一切——那是只有正房才能享有的特供茶，绝非婆婆所能随意赏赐之物。
季明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谭氏。她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谭氏的心尖上。周围的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姨娘，”季明兰停在谭氏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刻意掩盖的脂粉气，“规矩就是规矩。你若真心孝顺，就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讨好就能得到的。”
谭氏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狡黠。她以为只要东西够好，规矩就可以变通；她以为背后有婆婆的默许撑腰，便能在这内务中分一杯羹。可她忘了，季家的规矩，从来都是由正妻制定的。
“太太……”谭氏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哀求，“这茶……”
“拿出来。”季明兰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却不容拒绝，“别让我说第二遍。”
谭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的手缓缓伸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包柔软的茶叶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她知道，这一刻，她输定了。
就在谭氏的手指即将抽出茶包的那一瞬间，季明兰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云锦纹路。那纹路精致繁复，正是江南织造局专为府邸正室定制的样式，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季明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她早就知道银票的去向，故意留到现在才问，就是要在这祠堂之中，当着众人的面，彻底击碎谭氏那点可笑的幻想。
“看来，姨娘是舍不得。”季明兰淡淡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压迫感，“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替姨娘‘保管’如何？”
说完，她并未等待谭氏回应，而是直接伸手探向谭氏的袖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谭氏惊呼一声，想要后退，却被季明兰坚定的眼神钉在原地。
随着衣袖被拉开，那包未拆封的碧螺春暴露在众人眼前。包装纸上的云锦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嘲笑谭氏的自作聪明。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谭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看着那包茶，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崩塌的地位。而季明兰则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包茶，指尖轻轻抚过包装纸，像是在抚摸一件战利品。
“这茶，确实不错。”季明兰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可惜，不属于这里。”
她将茶包随手扔在供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管家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一幕。王嬷嬷则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仿佛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谭氏瘫软在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落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季家的日子，恐怕再也难熬了。
季明兰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毛笔，继续书写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窗外，雨势渐急。祠堂内的檀香灰烬随风飘散，落在账册上，模糊了一行行字迹。
季明兰停下笔，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那包碧螺春，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一寸寸钉死那些试图僭越规矩的人。
为什么婆婆会突然赏赐这种只有正房才能享有的特供茶？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了每个人的心里，等待着生根发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