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棉被,死死裹住袁府祠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腐朽木料混合的气味,让人胸口发闷。
袁婉站在供桌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青铜祭器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审视仇人的咽喉。
今日是夫君迎娶庞氏的大喜日子,按理说,她该在偏院梳妆,等着被抬进新房。
可她偏要留在这里。
因为《礼记》有云:祭祀不预,吉事不杂。
可若连自家的祭器都乱了套,这正妻的位置,还要不要坐?
“大夫人好雅兴。”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庞氏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袁婉的背影。
袁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庞姨娘来了。既已入府,便该懂些规矩。”
“规矩?”庞氏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故意踩碎了地上的落叶,“在这袁家,夫君便是天,天说什么,便是规矩。”
袁婉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天塌下来,也得先问问祖宗答不答应。”袁婉声音平缓,字字清晰,“请姨娘随我来,清点祭器。”
庞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以为袁婉是在示弱,是在怕她背后的庞家势力。
殊不知,这正是袁婉想要的。
引蛇出洞,方能一击必杀。
供桌上摆着三件传家玉镯,分别是曾祖母、祖母和母亲留下的遗物。
它们象征着袁家三代女性的贞洁与地位,也是袁婉作为正妻的底气。
按照祖制,新妇入门前,需由正妻查验祭器,确认无误后,方可举行祭祖仪式。
袁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左边的那只玉镯。
入手微沉,触手生凉。
但她眉头微微一蹙。
这只镯子的温润度不对。
太滑了,像是被打磨过无数遍,失去了岁月沉淀的包浆感。
而且,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内部有一团浑浊的絮状物。
那是劣质玉石特有的瑕疵。
“怎么,不喜欢?”庞氏凑过来,故作关心地问,“这可是我特意挑来的‘好’东西,说是跟家里那几只有得一比呢。”
袁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让庞氏心头莫名一跳。
“是吗?”袁婉轻声问,“那便让我再仔细看看。”
她将玉镯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
果然,在镯口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而是人为敲击造成的内伤。
有人调换了它。
用一只次品,换掉了真正的传家宝。
目的很简单:在祭祖时,如果玉镯碎裂,那就是袁家管教无方,连祭器都保不住。
若是自然老化断裂,尚可推脱是天意。
若是被人做手脚,那就是蓄意谋逆,是对袁家祖先的大不敬。
而发起这场挑衅的人,正是眼前的庞氏。
“大夫人,时辰快到了,夫君还在等您呢。”庞氏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袁婉放下玉镯,拿起中间那只。
成色正常,质地细腻,光泽内敛。
这是真品。
最后一只,在最右边。
袁婉的手顿住了。
这一只,手感轻盈得有些过分。
而且,表面的纹理过于完美,完美得不像经过百年流转的古物。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举起。
“这只……”袁婉转头看向庞氏,目光如炬,“似乎有些眼生。”
庞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道:“哪里眼生?不过是新媳妇带来的陪嫁,想着给老祖宗添点喜气罢了。”
“陪嫁?”袁婉冷笑一声,“庞家的陪嫁,倒是大方。竟敢拿这种货色来充作袁家祭器。”
“你什么意思!”庞氏脸色一变,尖声道,“你这是污蔑!我庞家世代清流,怎会做出这种偷梁换柱的事!”
“是不是污蔑,一试便知。”
袁婉突然松开手指。
那只玉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
“啪!”
一声脆响,清脆刺耳。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那堆碎片上。
玉镯并没有完全粉碎,而是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芯。
那不是羊脂玉,也不是翡翠。
而是一种廉价的岫岩玉,甚至还是人工染色的假货。
更可怕的是,在那断口处,清晰地显示出一道人为制造的应力裂纹。
这是典型的“以假乱真”,且手段拙劣。
赵管家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双腿微微颤抖。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只镯子是他从黑市淘来的便宜货,但他没想到,袁婉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这……”庞氏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祭祖时让玉镯“意外”断裂,然后嫁祸给袁婉管理不善。
可她没想到,袁婉根本没让它走到那一步。
而是直接当众揭穿。
这下,不仅是袁家的颜面扫地,更是庞氏自曝其短。
一个刚入门的妾室,竟然敢在祭祖仪式上弄虚作假,企图蒙混过关。
这在宗族眼里,等同于欺祖骗神。
袁赫此时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的碎片,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了看袁婉,又看了看庞氏,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袁赫挥挥手,“婚礼暂停。赵管家,你去查清楚这只镯子的来历。”
他的语气圆滑世故,试图大事化小。
但袁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边缘。
这块碎片,就像是一个导火索。
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矛盾。
也撕开了庞家虚伪的面具。
“夫君。”袁婉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按祖制,祭器有缺,需停祭三日,彻查根源。”
“这……是否太过严厉?”袁赫皱眉。
“不严厉。”袁婉直视着他的眼睛,“若不严查,日后谁还能信袁家的规矩?谁还能信正妻的权威?”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袁赫的心里。
他默许了调包,是因为庞家承诺了巨额嫁妆和官场提携。
但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他就是纵容妾室欺主,违背祖训。
到时候,即便庞家势力再大,他也难辞其咎。
“好。”袁赫咬牙道,“就依夫人所言。”
庞氏瘫坐在地上,妆容凌乱,狼狈不堪。
她看着袁婉,眼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如此狠辣。
不仅断了她的后路,还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身份。
袁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心中并无快意。
这只是开始。
那只摔出裂痕的玉镯,真的是庞氏带来的吗?
还是说,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暴雨将至。
袁婉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