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炸响的瞬间，沈知微手中的狼毫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开了账册上“十月”二字的最后一笔。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祠堂的青瓦，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翻动纸页的细微沙沙声。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祖宗牌位上，像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鬼魅。
她并未抬头，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抚过那本被截留十两银子的月例账。封皮泛黄，边角磨损，这是沈家内宅最隐秘的痛处，也是她今夜必须撕开的伤口。
“夫人。”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祠堂门口传来，带着试探与讨好。
沈知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冷淡，如同这深秋夜里的寒潭：“裴管家，此时已是亥时三刻，你不在外院守着门房，来此作甚？”
裴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铜钥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站在门槛阴影里，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正中央的神位，更不敢直视那个端坐在案后的女人。
“奴才……奴才见夫人独自在祠堂守夜，担心夫人受寒，特意炖了一盏参汤送来。”裴安赔笑着走近，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这雨下得邪乎，怕冲撞了祖先爷们，奴才心里不安。”
沈知微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裴安手中那只青瓷碗上。碗沿摆放的位置，微微偏向左侧三分。
按照沈家内宅的规矩，侍奉主母饮茶或进补，茶盏必须置于右手边，以示顺从与恭敬；若偏左，则是僭越，是暗含挑衅的失礼。即便是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即便对方是陪嫁老仆，这个细节也刺破了“忠仆”的假象。
“裴安，”沈知微放下笔，拿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你入府十年，连最基本的进退之礼都忘了？还是说，你觉得这祠堂里的祖宗，管不到你这点私心？”
裴安脸色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夫人折煞奴才了，奴才只是心急……”
“心急？”沈知微冷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账册，“你的心急，是不是也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裴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但转瞬又被恐惧掩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因为那十两银子，确实是从这本账册里消失的。
沈知微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早已看穿了他的把戏。裴安利用掌管内务的便利，每月从陪嫁银两中截留十两，看似不多，积少成云，足以让他在外面的赌坊里挥霍无度。而她，故意在账目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破绽——那是上个月的一笔杂项支出，原本应当由裴安签字核销，她却故意留空，等着他自己来填。
果然，裴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本摊开的月例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上。他想上前合上账本，想把它藏入袖中，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但他不敢，因为沈知微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的头顶，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就能将他钉死在“贪污”的耻辱柱上。
“夫人，”裴安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奴才知错。奴才……奴才最近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钱财医治，一时糊涂……”
他在撒谎。
沈知微心中冷笑。裴安的母亲早在三年前就已去世，葬在后山祖坟。如今这副可怜模样，不过是想用孝道来博取同情，试图模糊焦点。
“老母病重？”沈知微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裴安，你入府时，你母亲可曾生病？你每月的月钱，可是够买药？”
裴安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亮透过高处的窗棂，照亮了沈知微苍白的脸。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裴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说话。”
裴安战战兢兢地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知微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再次触碰那本月例账。这一次，她没有翻开新的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夹层的暗格处。那里有一张不属于本月的旧收据碎片，是她之前故意留下的诱饵。
“裴安，你看这是什么？”
她将那张碎片推到他面前。
碎片上沾着些许污渍，字迹模糊，但日期清晰可见。那是九月的日期，比账本记录的十月整整早了一个月。
裴安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张碎片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张收据是真的，那么十两银子的缺失就不是这一个月的疏忽，而是长达数月的惯犯行为。更重要的是，这张收据上的签名，并非裴安自己的笔迹，而是……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那张碎片，却被沈知微一把按住。
“你想干什么？”沈知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夫人，奴才……奴才只是想看看，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裴安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沈知微松开手，冷冷地看着他：“看清楚了，再说话。”
裴安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碎片上写着的日期，为何比账本记录的月份早了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