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长明灯突然爆出一声脆响，灯油溅在邓氏刚擦净的供桌边缘。
那一点浑浊的油渍在青石板上晕开，像是一只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正站在供桌前的邓婉。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柳氏那件并不合时宜的轻薄春衫上。她浑身湿透，发髻微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眼睛此刻却飘忽不定，紧紧攥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玉佩，指节泛白。
“夫人。”福伯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意，他挡在门槛前，枯瘦的手掌张开，试图拦住邓婉的去路，“今夜雨大，路滑，且这祠堂乃先祖安息之地，污秽之气重。您是一品诰命之身，不宜……不宜再靠近那张供桌了。”
邓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福伯颤抖的肩膀，落在柳氏惨白的脸上。
“福伯，”邓婉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常年掌家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平稳，“族规第三条：凡祭祀之日，若有不敬祖宗、亵渎神灵者，正妻有权当场查验祭器与陈设，以正家风。你挡我，是觉得我的身份不如一个外室干净？”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割断了福伯最后的侥幸。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眼神却惊恐地瞥向角落里的柳氏。
柳氏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去，那个动作细微却急促，像是在保护什么致命的秘密。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单薄的春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
邓婉迈过门槛。
脚下的青砖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最脆弱的神经上。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幽绿的光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火味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令人窒息。
她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青铜爵杯。按照礼数，祭器应当按昭穆次序排列，左为昭，右为穆。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注意到右侧第三只爵杯的位置比其余两只略低半寸——那是有人刚刚匆忙移动过的痕迹。
而那只杯子下方，正是柳氏站立的位置。
“柳姨娘，”邓婉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今日穿的是苏绣春衫，质地轻薄，本该是春日里穿的。如今已是深秋，雷雨交加，你这身打扮，是想告诉祖先们，你心里还存着几分不该有的春意吗？”
柳氏浑身一颤，强装镇定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夫人说笑了，妾身只是怕冷，随手抓了一件衣裳披上。在这大雨夜里，谁都会慌乱的。”
“慌乱？”邓婉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氏，“慌乱的人，手不会这么稳。”
她指了指柳氏紧握的右手。
柳氏下意识地松开手指，却又迅速握紧。那一刻，邓婉看见了她袖口处闪过的一抹青色光泽——那是玉器的反光。
但邓婉知道，真正的证据不在她手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贺远匆匆赶回府中，声称要“主持公道”时，柳氏借口整理衣冠，悄悄绕到了供桌后方。邓婉一直跟在后面，看着她在慌乱中将一块断裂的青玉佩塞入供桌底座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那是一个极隐蔽的地方，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柳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只要咬死是邓氏陷害，且没有实物证据，宗族便会为了面子大事化小。她错了。她不知道，邓婉早已通过福伯的回避和贺远的默许，看穿了这场戏的底色。
现在，轮到邓婉收网了。
“我要清点祭器。”邓婉命令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福伯犹豫了一下，看向柳氏。柳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一旦供桌被移开，或者有人伸手探入桌底，那块玉佩就会暴露。
“夫人！”柳氏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您不能动那张桌子！那是先祖灵位所在，您这是要断子绝孙啊！”
邓婉冷笑一声，眼底是一片漠然的寒凉。“若心中有鬼，怕的不是祖宗，而是自己。”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积水弄脏了裙摆，将手伸向了供桌下方的黑暗深处。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湿气，接着是粗糙的石面。她在缝隙中摸索，像是在寻找一件遗失已久的旧物。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柳氏死死盯着邓婉的手，瞳孔收缩，仿佛下一秒那双手就要抓住她的喉咙。
突然，邓婉的指尖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
冰凉，光滑，带着断裂的茬口。
是一块玉。
邓婉的手指轻轻勾住那玉佩的边缘，并没有立刻将其抽出，而是感受着它表面的纹理。那是一种熟悉的触感，属于贺远书房里常备的文玩。但这块玉，明显是被人用力掰断过，断口参差不齐，带着暴力撕裂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在玉佩断裂处的凹槽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那不是朱砂，也不是香灰。
邓婉的眉头微微皱起，那股陌生的脂粉味顺着指尖传来，辛辣而浓烈，绝非邓府中任何一位女子所用。
她将玉佩从缝隙中挑出，举到灯光下。
裂开的青玉佩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断口处的那点红痕显得格外刺眼。
柳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瘫软在地。
邓婉站起身，手中捏着那块玉佩，目光平静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柳氏，轻声说道：“这块玉，是你昨夜与那位‘外男’私会时，不慎摔落的吧？还是说，你想用它来证明，你们之间的情深义重，足以让你无视族规，甚至妄图取代正妻之位？”
她没有等待回答，只是将玉佩在指尖转动，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送入刑部的证物。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邓婉苍白的脸和她眼中决绝的光芒。
那块玉佩的断口处，为何还沾着不属于这宅子的陌生脂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