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颤，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祠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连绵的秋雨敲打着青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贺婉指尖微凉，那盏灯灭得蹊跷，正如这贺家老宅深不见底的暗流。她垂眸看着手中泛黄的账册，纸张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那是时间腐烂的气息。
“大嫂动作倒是快。”
一道温润却带着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石氏披着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子，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枚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她并未点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古井般深不可测。
贺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将账册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母亲留下的陪嫁田产清单，少了一页。”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烟，却字字清晰，“按照贺家祖训，祭祖前需清点所有产业，确保无缺。如今缺了这一页，明日宗族祭祖，若是被族老问起，大娘该如何解释？”
石氏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婉儿，你刚过门不久，有些规矩还不懂。”石氏缓步走近，绣鞋踩在湿冷的青砖上，无声无息，“你婆婆我掌管中馈三十年，从未出过错。你母亲身子弱，那些琐事多是交由管家打理。或许……是当年整理时疏忽了。”
“疏忽？”贺婉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母亲临终前，亲手将这半本账册交予我，嘱咐我要守住这份底气。如今，这关键的一页不见了。大娘说这是疏忽，那我是不是该怀疑，有人趁夜动了手脚？”
空气仿佛凝固。石氏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婉：“放肆！竟敢污蔑长辈？你可知‘孝’字怎么写？你这是在咒你丈夫家族不宁吗？”
翠儿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却被贺婉一个眼神制止。贺婉站起身，裙摆拂过积灰的地面，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支未燃尽的香，插在香炉里。
“大娘言重了。”贺婉轻声说道，“我只是想查明真相。若真是疏忽，寻回来便是；若是有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氏身后低眉顺眼的陈管家，“那这贺家的规矩，怕是也要重新立一立了。”
陈管家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不敢看贺婉的眼睛，只觉后背一阵冷汗滑落。当年经手销毁那一页田契的人是他，石氏许诺给他十亩良田作为封口费。如今新妇如此咄咄逼人，莫非已经察觉了什么？
“够了！”石氏猛地掷下手中的核桃，两颗核桃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僵持。“天色将明，祖宗面前岂容你胡搅蛮缠？来人，送大奶奶回房歇息。今日清点之事，就此作罢。”
两名婆子立刻上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架住贺婉的手臂。贺婉没有挣扎，她任由她们将自己带离祠堂，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目光死死锁定了供桌下方那个漆黑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属于这里的白色碎片。
回到偏院，雨势更大了。
贺婉坐在榻上，浑身湿透，冷意渗入骨髓。翠儿端来热水，手都在抖：“小姐，夫人太过分了！咱们去求老爷啊！老爷总不会看着您受委屈吧？”
贺婉接过茶盏，茶水滚烫，她却握得很稳。“崇儿……”她苦笑一声，“他是石家的儿子，也是贺家的继承人。在他眼里，家族的完整比我的清白重要得多。”
她想起出门前，石崇站在廊下，眼神闪躲，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婉儿，忍一时风平浪静。母亲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贺婉的心里。
“小姐，那页田契……”翠儿压低声音，“我听说，当年夫人去世后，家里就乱了套。有人说，夫人并非病逝，而是……”
“嘘。”贺婉打断了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这话烂在肚子里。母亲的事，自有公道。但现在，我们要先拿到那页田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祠堂就在后院，那里有枯井，有祖先的牌位，也有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翠儿，准备一下。”贺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语气平静得可怕，“三更鼓响后，我们去祠堂。”
“小姐，这会被人发现的！”翠儿惊呼。
“被发现又如何？”贺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想让我闭嘴，那我就让他们听听，亡母的名字，是如何在这贺家祠堂里，重新响起来的。”
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了远处传来的第一声更鼓。
贺婉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上面沾着一点黑色的灰烬——那是刚才在祠堂供桌旁，她偷偷刮下来的。灰烬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那是火折子燃烧后的残留。
有人在那盏灯熄灭前，刻意制造了混乱。
而她，必须在那片废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