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弹幕像血一样炸开时,岑默正盯着那只青花瓷瓶。
“那是假的。”
这行字不是飘过去的,是硬生生砸进来的。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密密麻麻的红色字体瞬间淹没了直播间原本平静的画面。雨声在老旧公寓的窗外轰鸣,敲打着那扇漏风的玻璃窗,而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以一种病态的速度飙升。
岑默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林晓,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眼神空洞的平台运营。她手里拿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像是在修剪一株枯死的植物。
“岑先生,”林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平台规则,涉嫌售假或欺诈的直播间将被强制断流。您还有三分钟解释,否则封号。”
岑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迅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他不能慌。哪怕这只瓶子有问题,哪怕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神让他至今无法安眠,他也必须撑住。
因为如果今天输了,他就不仅是失去继承权的问题了。谭宗留下的巨额债务,会像绞索一样勒碎他的喉咙。
“三小时。”岑默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给我三小时证明它是真的。”
林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冷光:“不行。举报证据已经上传,鉴定报告截图被系统置顶。观众情绪不可控,平台要止损。”
“那就别断流。”岑默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压抑的愤怒,“让我说完。如果最后证明是假的,我全网道歉,承担所有法律责任。但如果我是错的……”
他没说完,只是死死盯着镜头。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十万。弹幕开始疯狂滚动,不再是单纯的质疑,而是夹杂着嘲讽和看戏的兴奋。
【这就是那个穷鬼?】
【听说谭总亲自出手了,这瓶子肯定有猫腻。】
【快跑啊家人们,别被坑了!】
岑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冰凉的瓷壁贴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他将茶杯轻轻放在青花瓷瓶旁边,作为参照物。
“各位,”他开口,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我是鉴宝师岑默。我知道大家不信我,但请看看这个。”
他拿起一把小刀,刀尖悬在瓶底。
“如果是赝品,它的胎质会有气泡缺陷。但我父亲教过我,真品的‘火石红’是经过百年氧化形成的自然色泽,任何现代技术都无法完美复刻这种层次感。”
话音未落,一条新的弹幕跳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用户ID,而是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标——谭宗。
谭宗发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份伪造得极其精美的鉴定报告截图,上面赫然盖着某权威机构的公章,结论栏写着两个刺眼的大字:【高仿】。
图片被系统自动置顶,占据了屏幕中央最大的位置。
岑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份报告的格式。那是谭宗公司的内部模板,连页脚的水印角度都一模一样。但问题是,真正的原件应该在谭宗手里,怎么会被“公开”出来?
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来了。
岑默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林晓。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代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谭先生,”岑默对着镜头冷笑一声,尽管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您的鉴定证书,来源可靠吗?”
谭宗的回复很快,优雅而轻蔑:【岑默,你父亲当年就是靠这些把戏骗了一辈子。现在,该收场了。】
直播间炸了。
【卧槽,金主爸爸实锤了!】
【原来是真的骗子啊!】
【退钱!我要退款!】
岑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向身后的老陈,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邻居兼帮手。老陈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拐杖,指节发白。老陈曾是谭宗的前员工,他为什么在这里?
“老陈,”岑默低声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默子……快跑。这局,你赢不了。”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五十万。
林晓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突兀。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暴雨夜,轻声说道:“流量到了。够了。”
岑默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转头看向监控后台的数据面板——那是他作为主播权限内能看到的唯一实时数据。
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在林晓操作代码的那几秒,后台有一条隐藏指令被执行了。那条指令的目标不是屏蔽弹幕,也不是切断信号,而是……推送了一条特定的弹幕。
就在谭宗发布伪造报告的前一秒。
那条弹幕的内容是:“注意看瓶底的裂纹。”
岑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低下头,看向那只青花瓷瓶。
在灯光的照射下,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之前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在他刚才的注视中,它刚刚出现。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在暴雨的间隙中响起。
岑默僵住了。
那道裂痕像是一条黑色的蛇,顺着瓶身的纹路迅速蔓延。不是外力撞击,而是从内部崩裂。
“不可能……”岑默喃喃自语。
他想起父亲死前塞给他的那句话:“默儿,有些东西,越急越容易碎。”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告诫他做人要稳,现在他才明白,父亲是在警告他这件瓷器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而此刻,炸弹引爆了。
直播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更猛烈的狂欢。
【碎了!真的碎了!】
【我就说是假的!】
【岑默滚出直播界!】
岑默看着手中逐渐崩塌的瓷片,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谭宗那张轻蔑的脸,林晓冷漠的代码,老陈躲闪的眼神,还有父亲相框夹层里被撕碎的旧照片。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而他,是唯一的祭品。
林晓转过身,看着崩溃的岑默,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代码:
`IF (traffic > 500k) THEN trigger (collapse_event);`
她不是在运营直播。
她是在导演一场毁灭。
岑默抬起头,看向镜头。他的眼神不再冷静,而是充满了血丝和绝望的清醒。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没人回答。只有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岑默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必须在三小时内,从这一堆废墟中,抠出唯一的真相。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是个骗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林晓背后墙上的一张海报。海报上是谭宗的笑脸,而在笑脸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完美犯罪,始于一次错误的信任。*
岑默猛地回头,看向林晓。
林晓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岑默问。
林晓没有回答。她只是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距离截止时间,还剩两小时五十九分。
而在那最后一秒,一条新的弹幕突兀地出现在屏幕最上方,没有被任何人发送,也没有任何ID。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个幽灵:
【因为是你父亲,亲手把它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