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盆里爆出一声脆响。
傅慎盯着那滴墨汁。
它顺着“三万两”这个数字蜿蜒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窗外风雪呼啸，宣武门的更鼓敲过子时三刻。
施崇山就坐在他对面。
绯色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指尖冰凉。
桌上摊开着一本册子。
《户部亏空总录·残卷》。
这是施崇山手中的刀。
也是傅慎最后的筹码。
第一章里，它只是被翻开的线索；第二章，被强行扣押；第三章，被移入暗格；第四章，被伪造批注污染；第五章，被暴雨淋湿；第六章，被傅慎亲手撕毁关键页。
此刻，它静静躺在那里，缺了一角。
那是傅慎在交公堂前留下的最后手段。
撕掉关键页，意味着这份账册失去了完整的法律效力，变成了一份无法直接定罪的书证。
但施崇山不在乎。
他在等。
等日出。
等天亮后，这道“残缺”的漏洞，足以让皇帝震怒，让傅慎满门抄斩。
“傅主事。”
施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进耳膜。
“你烧了王掌柜，抢了一张盐引单。”
他抬起眼皮，眼神像看死人。
“然后呢？”
傅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左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着那张从冰窖带回来的、边缘焦黑的盐引单。
掌心水泡破裂，血渗出来，粘腻温热。
他必须在这三个时辰内，重构这笔账。
要么保全恩师清名，保住官位。
要么，带着这个秘密一起死。
“大人说笑了。”
傅慎语速极快，压低声音，短句如刀。
“盐引单是假的。”
他抬起头，直视施崇山。
“江南织造局从未欠户部盐税。这张单子，是我为了掩盖恩师挪用公款的事实，临时伪造的障眼法。”
施崇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
他手指轻轻一弹，玉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你为何要去冰窖？为何要拼死抢夺一张假单？”
“因为我要证明，恩师并非贪污，而是……”
傅慎顿了顿。
他在赌。
赌施崇山急于立功的心态，赌他对“欺君”二字的恐惧。
“而是有人想借这笔账，清洗户部旧人。”
施崇山身体前倾。
烛光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清洗？”
他轻笑一声。
“傅慎，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户部主事，不是内阁首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户部亏空总录·残卷》。
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嘉靖二十七年，腊月三十。恩师收受三万两白银，来源不明。去向不明。”
“现在，你说这是有人想清洗户部？”
“证据呢？”
傅慎从袖中掏出那张焦黑的盐引单。
拍在桌上。
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沙沙声。
“证据在这里。”
他指着盐引单背面的印章。
“徐阶。”
空气瞬间凝固。
施崇山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闲章。
字迹古拙，力道遒劲。
徐阶。
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内阁首辅。
如果这张单子是真的，那么这三万两银子，就不是简单的贪污。
它是徐阶与户部之间的一笔暗账。
而恩师，不过是这盘棋局中的弃子。
施崇山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傲慢。
而是一种惊恐。
混合着兴奋。
“你……你怎么知道背面有章？”
他声音颤抖。
“因为我没烧它。”
傅慎冷冷道。
“王掌柜想销毁所有证据，包括这张单子。但我抢回来了。”
他盯着施崇山。
“大人，你想查的是贪官，还是权臣？”
施崇山沉默了。
屋内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
还有老周在门外压抑的呼吸声。
他知道老周在梁柱里藏了什么。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老周必死。
傅慎也不能说。
一旦说出，自己必死。
这是一场豪赌。
赌施崇山不敢动徐阶。
赌施崇山想要更大的利益。
“徐阶……”
施崇山喃喃自语。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