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除夕，雪下得极紧。
户部主事衙门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大半，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勉强撑着一室清冷。谢安坐在案前，指尖冻得发青，却仍稳稳地拨弄着那串老旧的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声催命的更鼓。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爆竹响，那是京城其他宅邸里的热闹，与他无关。他是户部一名小小的主事，落魄世家子出身，此刻正面临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处境——三万两白银的亏空，必须在子时前填补上。否则，明日早朝的大考，他不仅官帽不保，连这条命也要搭进诏狱里去。
“啪。”
最后一颗算珠落下，谢安长舒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是一片死灰般的冷静。数字没错，确实是三万两。但这笔钱从哪来？前任尚书暴毙后留下的烂摊子，就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在他的胸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泛黄的账册间缓缓划过。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那排《大明律例》的后方，有一块松动的木板。谢安屏住呼吸，轻轻撬开暗格。
那里躺着一本朱批密账。
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罪”字，墨迹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这就是那本贯穿始终的东西，前任留下的唯一线索，也是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谢安将其取出，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谢安心头。谢安脸色微变，迅速将密账塞入袖中，转身整理桌上的散页。他刚坐回原位，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御史傅宗衡。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那张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阴鸷而从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大人好雅兴，”傅宗衡迈步走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这除夕之夜，别人都在阖家团圆，谢大人却在这冰冷的衙门里，对着几本破账册发呆？”
谢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傅御史说笑了。身为户部官员，除夕夜核对账目，乃是分内之事。倒是傅御史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傅宗衡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又嫌弃地扔回去，“只是听说，谢大人接手的前任尚书旧案，有些‘小麻烦’。本官奉旨协助核查，自然要多关心一二。”
他说着，目光死死盯着谢安的袖口。那里微微鼓起，藏着一本薄册。
谢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反问：“傅御史莫非是怀疑属下私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若真是如此，不妨搜上一搜，也好让属下清清白白。”
傅宗衡冷笑一声，并未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谢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藏得越深，挖出来时的声响越大。比如……某些不该存在的数字。”
两人的对话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与威胁。谢安知道，傅宗衡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将前任的罪行全部推到他头上，以此上位。而他手中掌握的，只有这本密账中的一角，以及一个致命的秘密。
“傅御史若是闲得慌，不如去隔壁喝杯热茶。”谢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毕竟，这账目还没理清，若是出了岔子，恐怕谁都担待不起。”
傅宗衡眯起眼睛，盯着谢安看了许久，最终哼了一声：“好一张利嘴。谢大人最好记住，子时之前，若是看不到那三万两的缺口补平，本官可就要向吏部打报告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谢安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颤抖着手，再次拿出那本朱批密账。烛光摇曳，映照出账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快速翻阅着，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数字，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非我之罪，乃世道之恶。”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血字，隐没在纸张的纹理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安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失误，这是陷阱！前任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特意留下了这句话，意在引导后人去追查所谓的“世道之恶”，从而掩盖真正的亏空来源。而那个真正的来源，很可能指向如今权倾朝野的某位大人，甚至是……傅宗衡背后的人。
他必须找到这笔钱的真正去向，否则一旦傅宗衡拿到原件，他必死无疑。
谢安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祖传的羊脂玉佩。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如今却要用来换命。他披上外衣，推开后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当铺老板赵掌柜是个精明算计的人，认出了玉佩的价值，更认出了这是一件禁物。他压低价格，言语刻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谢安心上。但谢安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对方开出那个让他肉痛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价格。
“三万两？你这玉佩最多值五千！”赵掌柜啐了一口。
“五千就五千。”谢安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只要现金，现在就要。”
赵掌柜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贪婪的笑容：“成交。”
谢安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银票，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回到书房时，子时的更鼓刚刚敲响第一声。
谢安将银票藏在靴底，重新坐回案前。他展开那本朱批密账，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辨认那行隐藏的血字。随着视线的聚焦，他终于看清了那签名的一角——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笔画，属于一个他曾经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那行隐藏在账目底部的血字，究竟是谁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