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暖阁的琉璃瓦上，声响沉闷得像是一层层裹尸布被粗暴地绞紧。
季昭宁坐在铜镜前，指尖触碰到那件名为“藏咒春衫”的内衬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不是冬日的冷，而是一种黏腻、阴湿，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布料纤维间蠕动的触感。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翠儿，剪刀。”
侍女翠儿的手抖得厉害，银剪开合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咔嚓”声。她不敢看主子苍白的脸，只是机械地剪断那些繁复的系带。
“娘娘，这衣裳……太厚了。”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外头明明还没入深冬，皇后娘娘怎的赐了这般厚重的蜀锦？”
季昭宁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唇上：“御寒罢了。尚宫局办事，向来周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尖刻，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墙皮。乔尚宫站在珠帘外，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银剪，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旧物。她穿着靛蓝色的常服，在这满室昏黄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尚宫局办事，自然是要让娘娘‘暖和’着。”乔尚宫隔着珠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毕竟，若是冻着了，传出去，说是尚宫局伺候不周，那才是真的折了皇后的面子。”
季昭宁缓缓站起身，藏咒春衫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像是一座无形的山。
她转过身，面对那层珠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劳尚宫挂心。昭宁身体孱弱，受得住这份‘恩宠’。”
她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念账目上的数字，冷静得令人心惊。
乔尚宫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捏着银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原本以为，这个刚入宫不久、位分低微的答应，会在暴雨声中惊慌失措，会在寒冷与羞耻中崩溃大哭。那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以“病重”为由，将人拖去偏院，彻底断了这位新人想攀附皇后的念头。
然而，季昭宁站在那里的姿态，竟比那些高位妃嫔还要端正。
“既然娘娘说受得住，”乔尚宫往前迈了一步，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那便好生受着。明日早朝后便是内廷宴饮，娘娘若是失仪，或者……病倒了，这责任，恐怕谁也担不起。”
她在暗示。
如果季昭宁在宴会上因为这件衣服而失态，那就是尚宫局的失职；如果她病倒，那就是身体原因。无论哪种结果，季昭宁都将被贴上“无用”或“晦气”的标签，从此在宫中再无翻身之日。
这是乔尚宫欠皇后的人情债。皇后想要除掉一个不受控的低阶嫔妃，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于是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乔尚宫。而季昭宁，就是那个祭品。
季昭宁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内衬的边缘，那里有一处针脚异常密集。
就在刚才试穿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根细若游丝的黑线，猛地扎进了她的皮肤。
那不是普通的线。
那股刺痛感，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像是活物的触角，正在往她的血肉里钻。
季昭宁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早就察觉到了异样，但她没有立刻喊人，也没有试图脱衣。她在等，等乔尚宫露出马脚，等这根线完全嵌入她的肌肤。
只有痛到极致，才能证明这不是幻觉，而是实打实的诅咒。
“尚宫姐姐。”季昭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这衣服的针脚，似乎有些特别。”
门外的乔尚宫心头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季昭宁抬起眼，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向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只是觉得，这线头，有些眼熟。”
乔尚宫眯起眼睛，手中的银剪几乎要被捏变形。她不知道季昭宁到底发现了什么，但那种未知的恐惧，让她感到一阵烦躁。
“眼熟？”乔尚宫冷笑一声，“不过是寻常的苏绣针法，娘娘莫要疑神疑鬼。若是嫌麻烦，老身可以让人进来为您重新熨烫定型。”
“不必了。”季昭宁淡淡地说，“既已上身，便不能随意改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尚宫局送来的东西，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接着。”
这句话，既是表态，也是威胁。
她在告诉乔尚宫：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会轻易认输。如果你敢再动手脚，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作鱼死网破。
乔尚宫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季昭宁是在虚张声势。一个小小的答应，即便察觉到了什么，又能如何？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证据，没有靠山，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但季昭宁眼中的冷静，却让乔尚宫感到一丝不安。这种不安，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权力面前瑟瑟发抖。而季昭宁，打破了她的节奏。
“随你吧。”乔尚宫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希望娘娘明日，能撑得住。”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
季昭宁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一片青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左臂内侧。那里，已经被那根黑线刺破了一个小孔。鲜血渗出，染红了雪白的内衬，形成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翠儿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娘娘！您流血了！”
季昭宁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金簪，尖端锋利。
“翠儿，看着我。”季昭宁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要拔出来。”
“可是……会很疼……”翠儿哭着说。
“疼，才能醒着。”季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动手。”
金簪抵住那处伤口，用力一挑。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季昭宁喉咙深处溢出。随着金簪的挑动，一根黑色的头发被挑了出来。
它很长，很韧，末端还带着倒刺，深深地嵌在季昭宁的皮肤里。
翠儿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季昭宁看着手中那根黑色的头发，瞳孔骤然收缩。
这根头发的颜色，质地，甚至那股淡淡的腥甜味，都与三年前失踪的丽贵人的一模一样。
那一年，丽贵人也是在这样的暴雨天，穿上了皇后赐下的新衣。
第二天，人们发现她时，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只有那一头长发，全部脱落，散落在床榻之上，宛如黑色的瀑布。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急病猝死，无人深究。
但现在，这根头发，再次出现了。
季昭宁握紧了那根头发，指节泛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