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轮机舱控制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焦糊味。贺工盯着全息仪表盘上那一行跳动的红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推进剂纯度读数:98.4%。
安全协议阈值是99.0%。偏差值0.6%,在深空运输舰的容错范围内,但此刻它像一根刺进肉里的玻璃渣,随着飞船滑入陨石带引力井的震动频率,一下下撞击着贺工的神经。
“冷却液压力下降0.3帕。”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唠叨和颤抖,“贺工,这滤网是不是又堵了?三年前那次……”
“闭嘴。”贺工没有回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同位素分离器的内部结构图,“把备用泵的压力调到最大,我要在线清洗。”
他必须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修复这个故障。隐瞒不是目的,生存才是。如果停机排查,氧气循环系统将中断。十分钟后,飞船将越过临界点,全员被撕碎。
仪表盘上的读数开始缓慢下跌。98.3%。
贺工感到指尖发凉。他知道这不是意外。三年前那次违规维修留下的隐患,像一颗定时炸弹,终于在这个距离地球三千光年的地方露出了獠牙。
“纯度还在降。”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要不要通知副长?”
“不准。”贺工的声音冷硬如铁,“继续清洗。给我两分钟。”
他盯着那行数字,像是在看一个垂死之人的心跳。98.1%。
就在这时,气闸门发出刺耳的泄压声,猛地弹开。
萧副长冲了进来。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满脸汗珠,手紧紧攥着紧急制动杆,指节泛白。眼神中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力的不甘。
“你在干什么?”萧副长的声音尖锐,打破了轮机舱的死寂,“为什么推进系统功率在波动?”
贺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滤器堵塞,正在在线清洗。纯度下降至98.0%。”
“98.0%?”萧副长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严重的安全事故!立刻停机,我要全面检查!”
“停机意味着氧气循环中断。”贺工淡淡地说,“我们只有十分钟。如果你现在拉下制动杆,大家都会死。”
“我不允许你拿我们的命做实验!”萧副长咆哮着,试图抢夺控制台的控制权,“我是副舰长,我有权决定——”
“你没有权限干涉核心操作。”贺工按住萧副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让开。”
萧副长挣扎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当然知道贺工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害怕。他私自带的大量违禁品如果被停机搜查,绝对藏不住。但他更怕的是,一旦贺工的操作失误,他将失去对船员的控制权。
“林医官!”萧副长大喊,“叫医疗组过来!这里有人在进行非法操作!”
贺工冷笑一声。他知道林医官站在哪一边。她私下给萧副长注射强心剂,换取他对非法实验的默许。在这场博弈中,医生永远选择能维持表面稳定的那一方。
纯度读数:97.5%。
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
“你不懂物理。”贺工松开手,转身面对仪表盘,“纯度低于97%时,燃烧效率会呈指数级下降。如果我们不加速脱离引力井,飞船会被撕裂。这是数学,萧副长,不是你的权力游戏。”
“数学?”萧副长喘着粗气,眼神游移,“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年前的维修记录被抹去了?为什么你的数据总是这么‘完美’?”
贺工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能回答。一旦承认三年前的违规,他就失去了所有的道德高地,甚至可能被当场逮捕。而在那之前,萧副长有足够的理由切断他的电源。
“那是例行维护。”贺工迅速编造了一个理由,尽管他知道这漏洞百出,“杂质沉积是正常的。我现在需要专注处理故障,请你出去。”
“不出去。”萧副长死死盯着贺工的眼睛,“除非你告诉我真相。否则我就按停所有系统。大家一起死,也好过被你这种冷血的机器害死。”
纯度读数:97.0%。
贺工看着那个数字,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在线清洗失败了。滤网的堵塞程度超出了预期,强行清洗只会导致分离器爆炸。
他必须停机更换。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氧气循环将完全停止。生活区的三百名船员将在窒息中痛苦死去。
而他,将成为间接杀死他们的凶手。
“萧副长。”贺工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起伏,“纯度已降至97.0%。自动隔离程序即将触发,但我会手动覆盖。我需要停机更换滤网。”
“你敢!”萧副长尖叫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贺工转过身,背对着萧副长,面向那排闪烁着红光的阀门,“这是唯一的生还概率路径。虽然代价是部分人员的牺牲,但这是基于当前数据的唯一解。”
他伸出手,悬在那个红色的紧急切断阀上方。
只要按下它,供氧管线将被切断。生活区的人会在几分钟内因缺氧而昏迷,然后死亡。而飞船将获得足够的推力,逃离陨石带。
萧副长愣住了。他没想到贺工会真的这么做。
“你疯了……”萧副长的声音颤抖着,“你会被审判的……”
“审判是以后的事。”贺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以及他们因缺氧而泛紫的嘴唇,“现在,只有生存。”
他按下阀门。
轰鸣声响起,整个轮机舱剧烈震动。仪表盘上的纯度读数瞬间停滞,然后开始缓慢回升。
但与此同时,生活区的生命体征监测图上,代表呼吸频率的线条开始断崖式下跌。
贺工睁开眼,看着那条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赢了第一步。
但他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他按下阀门的那一刻,他注意到维修日志的底层代码中,有一串熟悉的签名。那是三年前那次违规维修的执行者——老赵。
而老赵,正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为什么三年前那次维修记录会被刻意抹去?”贺工在心中问自己。
这个问题,比眼前的生死危机更加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