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考场的空气里,悬浮着深秋暴雨前特有的潮湿与腥气。
崔七坐在最末排的角落,指尖摩挲着袖口内层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铜牌。上面刻着“丙等·第七十三位”。这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公开可查的排名,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或者说,催命符。
在他前方三步处,黑玉砚台静卧于案。那是执法长老萧寒的专属之物,质地如冰,触手生凉。
“考核规则第三条:凡答卷有误者,削去修为,逐出山门。”
“考核规则第七条:凡扰乱考场秩序、污损公物者,当场除名,永不录用。”
王管事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眼神飘忽。他刚才收下了赵首塞来的两瓶灵液,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让这位首席弟子的试卷看起来完美无缺。
赵首端坐中央,玄色法袍一尘不染。他的面前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香。那是“甲等”的成绩单,也是通往内门的门票。
崔七没有看赵首。他在看自己的手掌。
三天后,魔气将爆发。宗门内的护山大阵会彻底失效。留在里面的人,都会成为魔修的养料。只有拿到盖有宗主印信的《除名令》,才能以“被驱逐者”的身份合法离开这座死城。
但他不能主动申请除名。那样会被视为怯战,直接废去灵根扔进乱葬岗。
他必须犯错。犯一个足够大、大到无法挽回、却又符合某种古老条规的错误。
“污损公物者,当场除名。”
这是一条死规矩。也是一条活路。
崔七缓缓站起身。周围的同门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
萧寒坐在侧席,手指修长苍白,轻轻搭在那根乌木戒尺上。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崔七,你离题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铁锤砸在鼓面上。
崔七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黑玉砚台。
砚台很重。比平时重了三倍。
他的灵力已经枯竭,就像一口干涸的井。但他还有肌肉的力量,还有骨骼的硬度,还有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想要活下去的狠劲。
“住手!”赵首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涨红。他反应极快,伸手欲挡,想要阻止这个底层弟子碰触到他的试卷区域。
但崔七的动作更快。
不是刺,不是打,而是倾倒。
他将砚台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桌面。
一声脆响。
黑玉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如同骨骼断裂。
浓黑的墨汁如同一群苏醒的毒蛇,蜿蜒爬过洁白无瑕的首席试卷。它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工整的小楷,淹没了那刚刚写就的“甲等”二字。
赵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抖。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污渍,瞳孔剧烈收缩。
全场哗然。
墨汁渗入纸背,纤维吸水膨胀,字迹彻底模糊。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修复这份被污染的权威。
崔七松开手。砚台的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块锋利的边角划破了他的虎口。鲜血滴落,混入墨迹之中。
他后退一步,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账本:“公物已毁。按规,除名。”
萧寒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盯着崔七,又看向那张狼藉的试卷。
王管事吓得腿软,手中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崔七脚边。
“崔七,”萧寒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崔七说,“我在遵守规矩。”
赵首尖叫起来:“你疯了!那是我的试卷!我要告你!我要让你……”
“安静。”萧寒打断了他。
萧寒站起身,玄色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崔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其实欣赏崔七的胆识。在这个唯唯诺诺的外门,敢对首席弟子动手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更恐惧失控。
如果今天纵容了崔七,明天的规矩就会变成废纸。
“带走。”萧寒挥了挥手,指向执法堂的方向,“等待审判。”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粗暴地抓住崔七的双臂。他们的铁钳般的手指扣进崔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崔七没有挣扎。他任由他们将自己拖离考场。
经过赵首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
赵首正疯狂地用袖子擦拭着试卷,但那黑色的墨迹和红色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越擦越脏,仿佛一张扭曲的笑脸。
崔七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成功了。
污损公物。证据确凿。
按照青云宗律,这种行为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唯一的惩罚,就是除名。
而除名令,是离开宗门的唯一凭证。
然而,当执法弟子将他押入执法堂的那一刻,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袖口渗出的血迹。
那滴血落在地上,并没有晕开,而是凝固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晶体。
而在刚才倾倒墨汁的瞬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墨香。
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属于魔气的腥甜。
为什么那滴墨水里,会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