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廉价机油的混合味，这种味道像是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常默的鼻腔黏膜上。他盯着面前那台被拆解了一半的脑机接口，手指悬停在核心插槽上方，指尖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
“别抖。”彭九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
常默没抬头。他的左手手腕被一只液压机械臂死死扣住，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声。那只机械臂是彭九诊所的标配，粗糙、沉重，上面还挂着几滴干涸的血迹。彭九坐在角落的高脚椅上，左眼那颗廉价的红色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像是一只坏掉的信号指示灯。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触觉反馈系统离线。”常默低声说，声音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故障，“神经桥接手术必须在无感知状态下进行，否则痛觉信号会干扰芯片读取精度。”
“我知道，修理工。”彭九笑了，红色的义眼眯起，“所以你要亲手切断它？为了救你那个‘意外’瘫痪的老客户？”
常默的手指终于落下，探入接口的深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没有电流刺痛，没有金属碰撞的震颤，只有虚无。他正在执行一项自毁式的操作：为了取出那块隐藏的数据密钥，他必须绕过系统的保护协议，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大脑认为这只手已经不存在。
“债务契约第14条，”彭九慢悠悠地念着，扳手在他指间翻转，“若债务人无法按时交付数据密钥，债权人有权强制接管其所有生物资产。包括你的双手，常默。尤其是那只……不太听话的右手。”
常默的瞳孔微缩。他的右手此刻正藏在工装袖子里，紧贴着大腿内侧。那只手是他偷来的高阶军用原型机，此刻正在疯狂地向神经系统发送排斥警报。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试图将皮肤剥离。如果彭九知道右手的真相，他早就动手了。
“抓紧了。”常默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猛地抽回左手。
不是挣脱，而是切断。
常默利用维修台上的紧急断路开关，瞬间切断了左手与脊髓的神经连接。动作快得连彭九都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常默感到左半身彻底沉入深渊。那不是麻木，是死亡。左手变成了一块死肉，没有任何知觉，却还能通过肌肉记忆完成精细动作。
“哦？”彭九挑了挑眉，红色义眼的光芒跳动了一下，“有点意思。为了取芯片，废掉一只手？看来你对清白很执着。”
常默没有回答。他的左手虽然失去了神经控制，但凭借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依然精准地夹住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与此同时，右手里的微型电钻悄然启动，高频振动透过骨骼传导，掩盖了芯片拔出的细微声响。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芯片脱落，落入常默早已准备好的密封管中。
就在这一瞬间，维修间的警报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扫过每一寸墙壁。“警告：非法数据访问尝试。目标型号：MK-IV 军用原型机。位置锁定：常默。”
彭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扳手指向常默的右手方向。“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变得阴冷，不再带有任何戏谑，“那只手一直在叫嚣。原来是你藏在这里。”
常默握紧了左手的密封管，另一只——那只正在剧烈排斥的右手——缓缓从袖子里伸出来。军绿色的装甲表面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会崩解。他看着彭九，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你想要密钥，”常默说，声音沙哑，“但我拿走了。”
“那就用你的手来换。”彭九抬起手臂，身后的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更多的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如同捕食者的触手，“或者，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触觉剥夺’。”
常默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金属墙上。他的左手依然毫无知觉，像一具尸体；右手则在血管中燃烧，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黑色的芯片，透过透明的管壁，他看到芯片内部有一行微小的、闪烁的代码。
那是针对 MK-IV 型号的加密指令。
是谁留下的？为什么客户的脑机接口里，会有专门针对他右手型号的追踪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