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孟氏正院的铜漏滴答作响。
赵嬷嬷捧着托盘走进乔婉偏院时,脚步轻得像猫,脸上却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慈悲。
“二奶奶,”她将托盘放在案上,瓷盏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夫人体恤府中用度宽裕,特意省了您这两匹云锦。”
乔婉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看那托盘。
上面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是她本月应得的月例,也是孟氏所谓“节省”的明证。
两匹云锦,价值不菲,足以抵得上乔婉半年的开销。
在孟氏看来,这是给妾室的恩赐,是正室对低微出身者的“体恤”。
但在乔婉眼里,这是试探。
她在看乔婉敢不敢接这个哑巴亏,更在看乔婉会不会因此闹到老爷面前。
若乔婉闹了,便是不懂规矩,心胸狭隘;若不闹,往后每月都被如此“体恤”,家底终将被掏空。
柳儿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被乔婉一个眼神制止。
乔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夹在托盘里的朱砂批文。
这就是贯穿这半个月的“体恤令”。
起初它压在账册上,冷冰冰地宣告着剥夺;后来被乔婉指尖摩挲出温度,成了反击的火种;如今,它静静躺在这里,等着新的结局。
“赵嬷嬷说得好。”乔婉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柳梢,“夫人仁厚,妾身感激不尽。”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这只金丝雀终于学会了顺从。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二奶奶识大体,夫人定会记在心里。往后府里开支紧张,还望二奶奶多担待。”
这话里的刺,藏得并不深。
乔婉微微一笑,将批文折好,收入袖中。
“自然。”她说,“只是妾身近日身子弱,怕是不胜繁剧。若是哪日撑不住了,还得劳烦赵嬷嬷转告夫人,说是妾身无能,辜负了夫人的‘体恤’。”
赵嬷嬷笑容一僵。
这话听着是自责,实则是把话头挑明了:你若再克扣,我便病给你看。
一旦病倒,请大夫、抓药、甚至休养的开销,都要算在管家头上,进而牵连到孟氏的管理不力。
赵嬷嬷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柳儿才松了口气:“小姐,就这么算了?那可是两匹云锦!”
“不算什么。”乔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枯黄的树叶,“云锦没了可以再挣,但规矩破了,就难补了。”
她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乔婉不是软柿子,但也绝不做那个先掀桌子的人。
她要在这张网里,慢慢收紧绳索。
午后,乔婉去了老爷的书房。
这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递交一份新的账目。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老爷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眼神疲惫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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