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的废弃杂物库房，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盛夏午后的日头毒辣，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破纸，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霉烂木头和腐烂丝绸混合在一起的甜腻气味，吸进肺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在这深宅大院里，嫡庶之别往往就体现在这一针一线上。明日便是庶妹沈柔的定亲之日，若今日不能从那堆垃圾里找出证明身份的物证，婆婆刘氏那句“出身不明”的流言，便会像毒蛇一样缠死她。
“还愣着做什么？”
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刘氏坐在库房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她的指甲缝里染着淡淡的黄渍，那是常年沾染颜料和药汁的痕迹。她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屑一顾，但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锁在沈婉的手上。
“这匹青色云纹绸，是夫人留下的旧物。”刘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刺意，“你说它是你生母唯一的念想，要从中找出什么陪嫁清单来证明你的嫡女身份？婉儿，你这心思，倒是比这库房的虫子还多。”
沈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儿媳只是想整理一下遗物，免得乱了规矩。”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母亲生前最重礼法，儿媳不敢怠慢。”
“礼法？”刘氏嗤笑一声，将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在这沈府，我的规矩就是礼法。既然你这么孝顺，那就自己把这箱东西打开。记住，别弄坏了，这可是你母亲留给柔儿的‘遗产’。”
她特意强调了“柔儿”二字，像是在提醒沈婉，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连触碰这些旧物的资格，都是刘氏赏赐的。
沈婉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向墙角那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
箱子很大，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箱扣早已锈死，紧紧咬合在一起，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婉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且粗糙的木面。那股陈年的霉味瞬间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忍着恶心，开始检查箱子的状况。
箱盖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似乎是以前被人强行撬开过，后来又用胶泥封住。
沈婉的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她知道，刘氏故意给她出难题，不仅是为了羞辱她，更是为了销毁证据。如果箱子打不开，或者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那么她“寻找证据”的行为就会变成“妄图篡改家谱”的大罪。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铁簪。
这是她唯一的工具。
沈婉将铁簪插入箱扣的缝隙，用力一挑。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氏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哟，力气不小。怎么，想掀了这屋顶吗？”
沈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继续用力。铁簪在锈蚀的金属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她的手腕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箱盖上，瞬间被干燥的木头吸收。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闷响，箱扣松动了。
沈婉长舒一口气，伸手按在箱盖上，准备将其推开。
然而，就在箱盖掀起一条缝隙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霉味，而是无数虫尸腐败后散发出的恶臭。
沈婉瞳孔骤缩，猛地屏住呼吸，迅速用手帕捂住口鼻。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向箱内望去。
只见那匹传说中的“青色云纹绸”，并没有整齐地叠放在箱底，而是扭曲成一团，纠缠在一起。而在绸缎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虫尸，有的已经干瘪成灰，有的还保持着蜷曲的姿态，像是无数只死去的小手，抓挠着丝绸的纹理。
那些虫洞不再是细小的瑕疵，而是大片大片的破损。原本精美的云纹图案，此刻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线条，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
“哎呀。”
刘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放下手中的栗子壳，缓缓站起身，走到箱前。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黑色的虫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看来这虫子也是识货的，知道这是你母亲的东西，特意来‘享用’了一番。”刘氏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婉儿，你看，这绸缎都烂成这样了，你还指望从中找到什么完整的字迹？难道你想说，虫子也能写字不成？”
沈婉的手指紧紧扣住箱沿，指甲几乎嵌入木头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膜上轰鸣。
愤怒吗？是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刘氏是在逼她放弃。只要她现在表现出丝毫的动摇或愤怒，刘氏就可以以“不敬先人”、“心术不正”为由，将她彻底赶出沈府。
沈婉抬起头，看向刘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母亲的东西，哪怕只剩一片碎布，也是母亲的。”沈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儿媳不信虫子能写字，但儿媳信，母亲的心血不会轻易消失。”
刘氏眯起眼睛，审视着她。
半晌，她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随你便。反正天黑之前，你要是不把它清理干净，就别想走出这个库房。若是染了病，或是伤了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码。
沈婉低下头，看着那团恶心的黑色虫尸。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抱怨。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在箱内的角落里。那是她偷偷准备的驱虫粉，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暂时压制住那些残留的活虫。
然后，她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开始清理那些虫尸。
每一只虫尸的处理，都像是一次凌迟。
腥臭味熏得人头晕目眩，手上的触感黏腻恶心，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她知道，在这堆腐朽的织物之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也许是夹层里的密信，也许是绣品上的暗纹，又或者是……生母临终前比划的那个手势所指向的秘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从惨白转为昏黄，最后变成了深沉的墨蓝。
库房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但那种阴冷的压迫感却愈发强烈。
沈婉已经清理了大半，但那匹青色云纹绸的核心部分，依然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展开。
就在她准备再次用力拉扯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
那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藏在绸缎的夹层深处。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索着那块凸起的位置。
那里似乎藏着一个折叠的小册子，或者是一块玉佩？
她不敢贸然取出，生怕破坏了里面的结构。
就在这时，库房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管家来了？还是……刘氏改变了主意，派人来催她？
沈婉迅速将手缩回，假装在整理剩余的虫尸。
脚步声在库房门口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
沈婉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冰冷而锐利。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当第一缕月光透过破窗照进箱子时，沈婉发现那匹青色绸缎的折叠方式，竟与她生母临终前比划的手势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