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七月十五。
京城的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城里的污垢都洗刷干净，却只把泥泞灌进了唐景明的心底。嫁妆铺子的后院，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唐景明站在内室的账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特制的“通宝”样钱。铜质冰冷，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那是前任户部尚书贪污亏空的铁证，也是施家想要抹去的死罪。此刻，这枚铜钱正安静地躺在暗格深处，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老爷。”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且急促，“施家的私兵已经封锁了后巷，赵四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唐景明没有抬头，只是将算盘珠子拨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婉儿呢？”
“小姐在楼上，哭得很厉害，但没出声。”老周顿了顿，“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催妆，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重要。”唐景明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重要的是，这笔账还没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衫。这件衣服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就像他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看似体面，实则千疮百孔。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是掌管天下钱粮的人物，如今却连自家女儿的嫁妆都保不住。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唐景明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雨幕中，几盏昏黄的灯笼晃动着，那是施家私兵的标志。他们不像正规军那样整齐划一，反而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贪婪而混乱。
“施崇安。”唐景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比我预想的要快半个时辰。”
这意味着，施崇安并不相信那笔钱真的铸成了铜钱。他在赌，赌唐景明是在虚张声势，赌唐景明手里拿不出真凭实据。这种傲慢，是世家大族特有的毒药，也是唐景明唯一的破局点。
“老爷，门要被撞开了。”老周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唐景明摇了摇头：“别动。暴力解决不了赤字，只会增加坏账。”
他转身走向内室深处的书架，那里藏着一个通往隔壁嫁妆铺子前厅的密道入口。只要他能穿过前厅，就能通过那条早已打通的下水道，将铜钱送到御史台的手中。这是他的计划，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然而，当他推开书架的瞬间，听到的不是预期的寂静，而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不要啊！那是我的嫁妆！”
唐景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冲进去，只见唐婉儿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一只精美的紫檀木箱。箱子已经被撬开，里面的珠宝首饰散落一地，被泥水浸透，变得肮脏不堪。而在箱子旁边，站着那个唯唯诺诺的管家赵四，以及几个满脸横肉的施家私兵。
“唐主事，好久不见。”赵四的声音颤抖着，眼神却不敢直视唐景明，只是盯着地上的铜钱碎片，“我家主子说了，只要您交出那枚‘通宝’样钱，这些首饰……还能留给您女儿做纪念。”
唐景明看着那些被踩在脚下的珠翠，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数字，是资产，是负债。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枚铜钱的去向。
“赵管家，”唐景明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谁交出来？”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堆起谄媚的笑：“当然是唐家大小姐了。主子说了，小姐年轻，不懂事，若是能迷途知返，或许还能保住名声。”
“名声？”唐景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在施家眼里，人命和名声，都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账本。”
他看向唐婉儿，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她知道父亲在查案，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那桩婚事而起。但她更知道，如果交出铜钱，父亲就完了，施家也不会放过她们母女。
“爹，我不给。”唐婉儿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爹爹的东西，我不能给。”
赵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小姐会有如此强硬的态度。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私兵立刻上前，试图强行夺走那只箱子。
唐景明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场早已注定的戏码。
他知道，施崇安根本不在乎那枚铜钱是不是真的。他在乎的是掌控权。他要让唐景明明白，在这个京城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雨水夹杂着泥土飞溅进来。施崇安穿着一件黑色的雨披，手里捏着那枚沾满泥水的铜钱，一步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唐主事，别来无恙。”施崇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枚铜钱，是你放在这里的吧？”
唐景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施大人说笑了。这是我女儿的嫁妆，怎么可能是赃物？”
“是吗？”施崇安将铜钱在手中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为何我在你的铺子里，找到了它？而且，上面还沾着你那位已故岳父的血迹？”
唐景明心中一凛。血迹？
他从未想过，施崇安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施大人，”唐景明缓缓说道，“如果你想要这枚铜钱，大可以直接去查。何必在这里，欺负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施崇安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婉儿，“在她的面前，你就是最弱的。因为你怕失去她，怕失去这个家，怕失去你那点可怜的官声。”
他弯下腰，捡起一枚散落的珍珠，用手指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泥污：“唐景明，我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铜钱，我可以保你女儿平安出嫁，甚至还能帮你恢复名誉。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私兵。
唐景明知道，所谓的“否则”，就是屠刀。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救出女儿，保全家族，送达证据……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唐景明点了点头，“我交给你。”
施崇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手示意赵四上前。
然而，就在赵四即将触碰到唐婉儿手中的箱子时，唐景明突然出手了。
他不是攻击施崇安，也不是攻击赵四，而是狠狠地砸向了旁边的墙壁。
“哗啦！”
一面脆弱的砖墙倒塌下来，扬起大量的灰尘。与此同时，唐景明大喊一声：“老周！关门！”
外面的老周听到了指令，迅速跑过来，将铺子的大门紧紧关上，并落上了沉重的铁锁。
“你干什么！”施崇安大怒，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唐景明挡在女儿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施大人，既然你不信我，那就只能换个地方谈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通往密道的门：“这里，是我唐家的地盘。你想拿走铜钱，就得先问问我的算盘答不答应。”
施崇安看着紧闭的大门，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唐景明竟然如此决绝，不惜将自己和女儿困在内部，也要拖延时间。
“唐景明，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施崇安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挥了挥手，私兵们开始疯狂地撞击大门。
唐景明拉着唐婉儿退到了密道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被施崇安握在手里的铜钱，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它能撑到子时。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成最后的清算。
而在混乱中，赵四并没有参与撞击大门。他站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唐景明注意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赵四在翻找时，刻意避开了那个装满废铜烂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