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一方天地喊碎。
宗祠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香炉里燃尽的冷灰散发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沉沉地压在方如素的肩头。她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早已冷却的铁铸神像。
今日是彭德全纳妾的大喜日子。
按照规矩，正妻需于吉时前清点宗祠祭祖铜器，以证嫡系血脉清明，方可迎新人入府受香火。这本是内务府的差事，但方如素坚持亲自过目。
王管事跪在青砖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双手捧着一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箱子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器物，而是方家祖辈的命数。
“夫人，”王管事的嗓音有些发颤，刻意压低了声音，“这箱子……方才内务房送过来时，锁扣便有些松动。奴婢怕惊了祖宗，不敢擅动，一直放在廊下。”
方如素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箱盖上那圈繁复的云纹上，灰尘均匀地覆盖着，连一丝指纹的痕迹都没有。
平日里最细心的王管事，为何会在清点前一刻才打开这个箱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神经。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王管事开箱。
“打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管事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腰间摸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死寂的宗祠里显得格外刺耳——咔哒，咔哒。两声脆响后，沉重的箱盖被揭开。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箱底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祭祀用的玉璧和铜爵。而在正中央，本该放置螭纹佩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
不，并非完全空置。
那里躺着一颗灰扑扑的石子，大小、形状竟与螭纹佩有几分相似，若是光线昏暗，极易混淆。
方如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视线在那颗石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王管事。王管事正低着头，呼吸急促，似乎在等待她的斥责，又像是在赌她会为了家族颜面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什么？”方如素问。
“回夫人，这是……”王管事抬起头，眼神闪烁，“这是内务房新进的镇纸，奴婢想着……想着暂且顶上，待吉时过后，再取真物来补上。毕竟今日大喜，若说丢了东西，恐冲撞了喜气。”
好一个“恐冲撞喜气”。
方如素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石子。石子冰凉粗糙，毫无灵气，甚至边缘还带着人工打磨的毛刺。
真正的螭纹佩，乃是先帝御赐之物，质地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且正面雕有螭龙回首，背面刻有“方氏嫡长”四字篆书。
这颗石子，连仿都懒得仿得像一点。
“王管事，”方如素将石子轻轻放回原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你可知，螭纹佩不仅是信物，更是方家宗族权力的象征。少了它，今日的祭礼便是残缺的，新人的名分，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王管事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这箱子一直是锁着的啊！”
“锁着？”方如素站起身，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三重锁，钥匙在你手中，也在彭老爷手中。如今箱子开了，真物没了，假物来了。你说，是谁开的锁？又是谁放的石头？”
王管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一旦咬实了这一点，就是欺主之罪，即便有彭德全庇护，也难逃牢狱之灾。
就在这时，宗祠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彭德全一身大红吉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步伐走了进来。
“如素，怎么这般安静？”彭德全走到方如素面前，伸手想要揽住她的肩膀，却被方如素侧身避开。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扫过箱子里的那颗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圆滑掩盖过去。
“哦？这是在查验祭祖之物？”彭德全故作轻松地笑道，“如素做事一向严谨，为夫放心。不过今日良辰吉日，何必如此较真？那螭纹佩虽重要，但若因此耽误了吉时，传出去，外人只道方家内宅不和，失了体统。”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王管事，暗示意味十足。
方如素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彭德全早已暗中转移了部分家产，而这枚螭纹佩，或许是他最后的退路，亦或是用来抵债的筹码。
现在，他用一颗石子，就想打发她？
“夫君说得对，确实不能耽误吉时。”方如素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打算重新清点所有祭祖铜器。既然螭纹佩不在，那便从第一件开始，一件一件查。直到找出它为止，或者，直到找出是谁把它换了为止。”
彭德全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没想到方如素会如此决绝。当众撕破脸皮，让他在宾客面前难堪，这意味着方家从此再无温情，只剩冰冷的制衡。但他更害怕的是，如果此时妥协，日后方如素必会借题发挥，闹到族老面前，届时他纳妾之事不仅成不了，还可能背上虐待正妻的恶名。
“如素，你何必如此？”彭德全压低声音，试图用夫妻情分打动她，“柳姑娘性情温婉，并无恶意。你若大度些，此事便算了。何必为了一个小物件，伤了和气？”
“小物件？”方如素抬眸，直视彭德全的眼睛，“那是方家嫡长的凭证。没了它，柳姑娘如何能堂堂正正地踏入方家祠堂？难道要让她对着虚空行礼，让祖宗笑话我方家连个正室都管不住吗？”
这句话，字字诛心。
彭德全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意识到，方如素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夺权。她要利用祭祖这件大事，彻底废掉柳姨娘的名分，哪怕代价是自己成为方家众矢之的。
“你……”彭德全咬牙切齿。
“吉时将至。”方如素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香案，拿起一支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王管事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方如素，发现她的背影单薄却坚定，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忽然明白，自己错了。他以为只要放一颗石子就能糊弄过去，却忘了方如素对每一件器物、每一个数字的记忆，早已刻入了骨髓。
而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疏忽。
那只紫檀木箱的锁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新鲜划痕。那是用特制的钥匙强行撬开留下的痕迹，而非正常开启。
这意味着，有人曾在短时间内，用错误的钥匙尝试开锁，失败了，然后又用正确的钥匙打开了它。
这个过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保管钥匙的王管事，另一个，是那个拥有备用钥匙的人。
彭德全。
方如素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
她转过身，看着彭德全和王管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夫君，”她轻声说道，“请随我来。我们还有整整三十件器物要清点。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多花些时间，陪你的妻子，好好‘算’一算这笔账吧？”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宗祠内的寂静，也淹没了彭德全那张扭曲的脸。
王管事低下头，不敢看方如素的眼睛。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方家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