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鞭破空。
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紧接着是皮肉绽开的闷响。
裴七背上的衣衫瞬间染红,血珠顺着脊骨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汗水混着雨水前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周围是黑压压的外门弟子,数百双眼睛像秃鹫一样盯着他。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冷漠地旁观。
在这个青云宗,弱者是空气,强者才是真理。
裴七现在的名字,挂在赤铜榜的最底端。
外门弟子评级,甲乙丙丁戊五等。
他是唯一的戊等。
这意味着,他在宗门资源分配中,连最劣等的灵草都分不到一滴。
每月的贡献点扣除后,他的账户余额常年为负。
按照《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三条:连续三月贡献点不足十,且排名末位者,剥夺弟子资格,贬为杂役,或逐出山门。
裴七已经欠了半年的贡献点。
今天,就是剥籍的日子。
高台之上,赤铜榜悬浮在半空。
那是一块两丈见方的古铜色金属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榜单中央,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公正无私,天道昭昭。
常衡站在榜单右侧,一袭紫袍在闷热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了鲜红的朱砂。
他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裴七。”
常衡的声音温和而虚伪,透过灵力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你涉嫌私吞宗门灵石,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现在,签字画押,自废修为,滚出青云宗。”
“这是给你最后的体面。”
裴七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陈述事实:“我没偷。”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赵铁站在裴七身后,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赵铁是执法堂队长,也是负责执行剥籍的人。
他的手劲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犹豫。
半年前,裴七曾在他被妖兽袭击时,替他挡过一刀。
那道伤疤还在赵铁的左臂上隐隐作痛。
但此刻,赵铁不敢松手。
常衡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冰冷的警告。
“签字。”
常衡再次开口,语气多了一丝不耐。
他将朱砂笔递到裴七面前,笔尖悬在一份羊皮纸上方。
那是剥籍书。
只要签下名字,裴七这辈子就完了。
不仅修为尽废,还会成为整个青云宗的笑柄。
“赤铜榜上,你的排名是倒数第一。”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苏婉,外门管事,正拿着账本站在一旁。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闪烁。
“根据上月考核,你的灵力波动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三十。”
“而且,你的储物袋里搜出了三块下品灵石。”
“这三块灵石,登记在册,属于执法堂库房。”
苏婉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嘲讽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废物就是废物。”
“肯定是被抓现行了。”
“听说他平时就喜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这次居然敢偷库房的?”
裴七看着那张羊皮纸。
他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常衡上个月做假账,亏空了五十块下品灵石。
为了填补窟窿,他需要找一个替罪羊。
裴七撞破了他在榜单上做手脚的痕迹。
那天晚上,裴七在整理旧档案时,看到了常衡修改数据的笔迹。
那不是普通的修改,而是直接篡改了接收人的名字。
将原本属于其他弟子的功劳,全部算在了一个早已退学的权贵子弟头上。
裴七没有声张。
他在等。
等这个剥籍仪式。
等所有人都聚在这里的时候。
“我不签。”
裴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常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签,那就别怪执法堂不讲情面。”
他猛地挥手。
“绑起来!准备烙刑!”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手中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们要将裴七绑在耻辱柱上。
耻辱柱就在高台旁边,是一根粗大的黑铁柱子,上面布满了前人挣扎留下的划痕。
一旦被绑上去,就意味着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裴七动了。
不是逃跑,也不是攻击。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挣脱了赵铁那一瞬间的迟疑。
赵铁确实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裴七的手指如鹰爪般探出,抓住了常衡的手腕。
常衡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待宰羔羊的家伙,反应竟然这么快。
“放开!”
常衡厉喝一声,试图甩开裴七。
但裴七的力量大得惊人,死死扣住他的脉门。
“你看清楚。”
裴七盯着常衡的眼睛,一字一顿。
“赤铜榜,第三行,第七列。”
“那个名字,不该是你改的。”
常衡瞳孔骤缩。
他看了一眼裴七,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朱砂笔。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裴七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的弟子们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裴七在说什么。
第三行,第七列?
那里写的是内门候选名单,跟裴七有什么关系?
常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赌对了,裴七只是个废物。
但他没料到,裴七会在这个时候发疯。
“放手!否则杀了你!”
常衡抽出另一只手,掌心凝聚起灵力,就要拍向裴七的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裴七突然松开了手。
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去。
他的头猛地低下,牙齿狠狠咬破了舌尖。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紧接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是喷向常衡,也不是喷向地面。
而是精准地喷在了高台中央的赤铜榜边缘。
噗。
一声轻响。
暗红色的血珠溅在古铜色的榜单上,沿着墨迹蜿蜒而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声停了。
雨前的闷热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常衡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拍打的姿势。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他看见,那口血落下的位置,正好覆盖了一个刚刚被他修改过的数字。
那个数字,原本是“0”。
现在,被血迹晕染,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的“5”。
而在血迹下方,隐约露出了一行极小的备注。
那是常衡为了掩盖账目亏空,特意加上的隐藏代码。
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懂。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块沾血的赤铜榜,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常衡的手开始颤抖。
他终于明白,裴七不是在胡言乱语。
裴七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而且,我让你无处可藏。
“为什么……”
常衡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看着那口血,就像看着一道催命符。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点即将落下的沉闷雷声,在天边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