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铁砂纸打磨着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询问室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的毛孔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烟草和陈旧汗液的味道，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关宁坐在金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中央那张A4纸打印的照片。照片边缘卷曲，沾着一点不知是谁留下的指纹印泥。
那是死者王德发的口袋。照片里，一枚银质怀表半掩在血污中。表盘玻璃碎裂成蛛网状，指针僵硬地停在11点59分。
“汪先生。”关宁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你确定……这块表，昨晚还在你手里？”
对面的男人叫汪锋。他穿着剪裁考究但此刻皱巴巴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听到问题，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推了推镜框。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镜片后的眼神都在闪烁，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安全感。
“当然。”汪锋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防御性，“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块表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昨晚十点左右，它明明在我的书房抽屉里。我亲眼看到的，真的。”
他又推了一下眼镜。这一次，手指微微颤抖。
关宁没有立刻反驳。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照片。他的强迫症让他忍不住去数那些细节：血迹喷溅的角度、怀表链断裂的断口、甚至玻璃碎片的大小分布。
“李警官。”关宁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男人，“能让我看看实物吗？照片太模糊了。我需要确认表壳背面的刻字是否完整，还有……发条的状态。”
李国栋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证据链还没固定，关侦探。现在出示证物不符合程序。而且，根据法医初步鉴定，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你怀疑这块表有问题，等正式移交后再说。”
“程序很重要。”关宁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缓慢，“但我委托人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这块表真的是凶器，或者上面有别人的DNA，我必须知道。否则……我无法向客户交代。”
汪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关宁！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付了定金！你要是不帮我证明清白，我就告你违约！”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关宁注意到，汪锋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坐下。”李国栋冷冷地说道，“别影响调查。”
汪锋咬了咬牙，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关宁没有理会争吵。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暴雨的外界噪音似乎在这一刻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怀表。
他在看表壳背面。
照片虽然模糊，但在强光反射下，他看清了一处极细微的细节。在怀表背面靠近表冠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那道划痕边缘锐利，没有氧化痕迹，显然是最近才形成的。
关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汪锋。“汪先生，你说这块表昨晚一直在你的抽屉里，完好无损，对吗？”
汪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我一直很小心。它是古董，不能有任何损伤。”
“可是……”关宁指了指照片，语速依然慢得让人着急，“照片里，表壳背面有一道新划痕。这道划痕……很深。如果是放在抽屉里，怎么会磨成这样？”
汪锋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慌乱地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镜污渍，眼神四处游移，不敢与关宁对视。“这……这可能是我之前戴的时候不小心磕碰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前？”关宁追问，“但这道划痕的边缘是白色的金属粉末，说明它非常新。汪先生，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动过这块表？”
“我没有！我发誓！”汪锋吼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有杀人！那块表……那块表是我拿来抵债的！有人要抢走它！”
李国栋皱了皱眉，走过来拍了拍汪锋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他转向关宁，语气变得更加公事公办：“关侦探，你的推测很有想象力。但现场只有死者一个人，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这块表出现在死者身上，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至于划痕，可能是搏斗中造成的。”
“密室？”关宁冷笑一声，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李警官，监控录像显示，昨晚十点五十分，除了死者，没有任何人进出公寓楼。如果真是搏斗，为什么没有留下其他痕迹？为什么只有这块表出现了异常？”
李国栋的眼神变得阴沉。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轻轻折了起来，塞进文件夹。“够了。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关侦探，如果你没有其他确凿证据，请不要干扰警方办案。否则，我会以妨碍公务为由拘留你。”
关宁看着李国栋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个文件夹里装的不仅仅是照片，更是某种被刻意掩盖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如果现在报警或求助，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李国栋的态度已经表明，有人在保护汪锋，或者说，有人在利用汪锋来掩盖更大的秘密。
“好。”关宁慢慢说道，“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但是，汪先生，我们需要单独谈谈。关于那道划痕，我想听听更详细的解释。”
汪锋惊恐地看着关宁，又看了看李国栋。李国栋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出去谈”的手势，但眼神却警告般地扫了关宁一眼。
关宁跟着汪锋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关宁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一个时间戳：20:03。这是他刚才进门时瞥见墙上挂钟的时间。
他必须赶在李国栋销毁更多证据之前，找到那块表的真正主人。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关宁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