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极大，像是要把这座老城的砖缝都灌满。
梅雨季的上海，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钟表铺里陈年机油和旧木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钟意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枚十九世纪瑞士怀表的擒纵轮。
铜质的齿轮上布满了绿锈，需要用鹿皮蘸着特制的清洁剂一点点擦拭。
她的动作很轻，呼吸也压得很低，生怕一丝颤抖就会让脆弱的零件崩飞。
铺子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是静止的时间颗粒。
门外的风铃被风吹得乱响，却迟迟没有人进来。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叮当。”
风铃剧烈晃动，带进一股冷冽的雨气。
严老师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紧紧贴在身上，颜色深得像吸饱了水的海绵。
老花镜上挂满了水珠，模糊了他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连那副维持体面的架子都快要撑不住。
钟意放下镊子，站起身，声音轻柔：“严老师，您怎么淋成这样？”
她没有立刻去接他的伞，而是先递过去一条干燥的毛巾。
这是她一贯的分寸感，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漠疏离。
严老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钟意，直勾勾地盯着工作台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还摊开着，背面朝上，露出那行用铅笔写下的、极淡的“梧桐”二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台灯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暧昧而压抑。
钟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雨水一样渗透进皮肤。
“严老师？”她试探性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您看这样对吗？是不是需要先把游丝理顺？”
严老师没有回答。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手指关节粗大的手摩挲着镜片边缘。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某种慌乱，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实。
“你看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沙哑，带着雨夜的寒意。
钟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点铜绿。
她知道瞒不住了。
从昨晚严老师那句“时间不是修复，是覆盖”开始，信任的裂痕就已经出现。
而现在，这张照片成了最后的审判。
“我只是……想弄明白这棵树。”钟意轻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照片背面的字，我刚才放大看了一眼。”
严老师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在触及钟意平静的目光时，迅速黯淡下去。
“那是老家门口的树。”他说，声音低沉，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我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
钟意知道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编织一个更安全的谎言。
因为她在照片背景里看到的梧桐，树干粗壮，树皮有着独特的纵向裂纹，那是上海法租界时期常见的法国梧桐变种。
而严老师口中的老家，是在北方干燥的黄土高原，那里只有白杨和槐树，根本没有这种喜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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