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那扇蒙尘的玻璃窗上，巨响如擂鼓。
电流短路的滋滋声从头顶老化的线路里渗出，混合着雨水顺着屋檐倒灌进来的潮湿气味，把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逼得令人窒息。柜台后的黄铜台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里，灰尘像受惊的飞虫般乱舞。
陈伯瘫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双手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用力揉捏他的心脏。他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他不敢大声喊。
因为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袁志远，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盯着他。如果现在发作，那些早已转移给孙女的积蓄就会重新回到这个吸血鬼侄子手里。
“陈伯，您这是怎么了？”
袁志远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优越感。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冰冷的铂金，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出具的体检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
“心率异常，呼吸急促。”袁志远对着手机那头低声说道，语气轻蔑得像是在汇报一件次品，“看来老人家的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只要稳住，那份遗产继承协议今晚就能签完。”
挂断电话，袁志远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祁守正的脸。
祁守正站在柜台内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沾满了机油渍。他低着头，手里正拿着一把镊子，似乎在修理一块停摆的老式怀表。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外面的暴雨与他无关。
“祁老板，”袁志远走到柜台前，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别装死了。陈伯需要的是救护车，不是你这堆破烂零件。”
祁守正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的一枚生锈齿轮。那是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黄铜材质，表面布满了氧化后的绿锈，齿牙间卡着多年的油污。它沉默着，像一块死去的金属尸体。
“他在流血。”祁守正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潮湿的空气里。
袁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什么？你疯了？这里是修表铺，不是医院。陈伯只是累了，或者低血糖。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以非法行医和扰乱公共秩序起诉你。”
“不是累。”祁守正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就像在陈述一笔账目的盈亏。
“心梗前兆。左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如果不立刻干预，十分钟内，他会猝死。”
袁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体检报告被捏得更紧。他知道陈伯有心脏病史，但他更知道，只要陈伯还活着，只要没在医院确诊出致命问题，他就还有操作空间。
“你懂什么医学？”袁志远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你那点江湖骗术，也敢在这里信口开河？保安！叫保安！把这个神棍赶出去！”
门外雷声轰鸣，雨势更大了。
陈伯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开始发绀。他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看着袁志远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不能让他拿到文件。
绝不能。
祁守正无视了袁志远的咆哮。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生锈的黄铜齿轮。
齿轮入手冰凉，粗糙的锈迹摩擦着掌心。这是一件毫无医疗价值的工业废料，但在祁守正的家族记忆里，它是唯一的“听诊器”。
“你要干什么？”袁志远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扑过来，伸手去抓祁守正的手腕。
祁守正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坐着的老人。
他没有理会袁志远，而是将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强行按在了陈伯的腕部脉搏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袁志远的手停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祁守正的手指并没有普通的按压动作，而是微微震颤。那种震颤频率极快，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却通过接触点传递进了陈伯的皮肤。
与此同时，祁守正右手拿着的那枚生锈齿轮，轻轻抵在了陈伯裸露的胸口皮肤上。
“你在做什么？！”袁志远尖叫起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会害死他的！”
祁守正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他感知中缩小成了三个点：指尖下那微弱而混乱的跳动、齿轮表面粗糙的颗粒感、以及陈伯体内那股正在迅速流失的热气。
现代医学的听诊器在这里失效了。仪器会显示正常，医生会说没事，然后签下那份该死的文件。
但祁守正能感觉到。
齿轮在震动。
起初是微弱的，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蝴蝶在翅膀上挣扎。随后，震动变得剧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阻力感。那枚生锈的齿轮仿佛有了生命，它在抗拒某种东西，又在顺应另一种节奏。
*咚。咚。咚。*
心跳声不再是规律的节拍，而是夹杂着杂音的破碎回响。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一扇即将崩塌的门。
祁守正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种诊断方式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甚至要承受病人濒死时的情绪反噬。每一秒，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拉扯进那片黑暗的心脏深渊。
但他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陈伯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而袁志远会笑着拿走一切。
“你看清楚了吗？”祁守正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病。这是谋杀。”
袁志远愣住了。
他看着陈伯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又看了看祁守正手中那枚诡异地随着心跳节奏轻微颤动的生锈齿轮。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地位、精心策划的法律陷阱，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枚破铜烂铁击穿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防线。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修表的，能用一块废铁看出心脏病？
为什么陈伯在被触碰脉搏的瞬间，瞳孔突然放大而不是痛苦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