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静安钟表铺的空气里，悬浮着陈旧的机油味和即将腐烂的木头气息。窗外是老城区特有的灰败天空，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街道，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块银壳怀表，表盖已经打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黄铜齿轮。表盘玻璃有一道裂痕，指针死死卡在三点整的位置，分针微微颤抖，却再也迈不出半步。
这是孙镇长的传家怀表。也是陈默手里唯一的筹码。
四点之前，强拆队会准时到达。如果拿不到地契，这栋老宅连同里面的记忆，都会被夷为平地。陈默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这块表能换回地契，他只需要让表重新走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指尖传来。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而是内力通过指腹传导进机芯时，那种细微的阻滞感。陈默的眼神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怀表的主发条盒上。
赵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盖着红章的《强制拆除通知书》。他穿着一套剪裁廉价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他在工地现场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急于完成指标、拿到奖金的证明。
“陈师傅，”赵刚的声音虚张声势，带着一种刻意提高的音量，“别白费力气了。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这片区域属于危房改造重点工程。你的手艺再好，也抵不过白纸黑字的行政命令。”
陈默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表壳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压制一头躁动的野兽。
“表停了。”陈默说。
“我知道它停了！”赵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我不管它以前有多准，现在它就是废铁。你最好把钥匙交出来，省得我们动手弄坏了你的东西，到时候连赔偿都拿不到。”
陈默终于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它在等一个时机。”陈默陈述事实。
“什么狗屁时机！”赵刚冷笑一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还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小时后，我的推土机就会开进来。到时候，你这破桌子，这堆破烂，统统变成垃圾。你以为你是谁？修表的工匠？在这个城市里，只有签字盖章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枚卡死的主发条上。
主发条是怀表的心脏，一旦断裂或变形，整个擒纵机构就会瘫痪。普通的技师需要拆解所有零件，用显微镜观察，再用镊子一点点矫正。但时间不够。陈默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必须用内力。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做法。精密仪器容不得半点暴力介入，尤其是这种百年前的机械结构。稍有不慎，脆弱的游丝就会崩断，齿轮就会碎裂。
但陈默不在乎后果。他在乎的是结果。
体内的真气开始涌动。那不是温暖的力量，而是一种病态的亢奋，像电流一样沿着经脉疯狂窜动，灼烧着他的神经。家族遗传的诅咒正在苏醒，每一次使用内力，都在透支他仅存的生命力。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右手越来越沉，越来越麻。
“你在发抖。”赵刚注意到了陈默右手细微的颤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怕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搞迷信手艺的人，遇到真刀真枪的拆迁，腿就软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将全部的精神集中在右手的指尖。他能感觉到怀表内部每一个齿轮的纹理，每一处划痕的走向，甚至金属疲劳产生的微小应力点。在他的感知里，世界不再是宏观的建筑和人群，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微观宇宙。
只要找到那个受力点。
只要轻轻一震。
就能震碎卡死的主发条，暴露出内部被锈迹包裹的真实结构。然后，他可以用内力强行重组那些散落的零件。虽然这会留下永久的损伤，但至少能让它动起来。
“砰！”
赵刚猛地拍了一下门框，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最后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没人会听你废话！”
陈默的手指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咔哒”。
那是金属纤维在极致压力下瞬间崩断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碎裂声。
赵刚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陈默的手掌下，那块昂贵的银壳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表盘上的玻璃裂纹迅速蔓延，像一张蛛网般覆盖了整个表面。
“你干什么！”赵刚尖叫起来，冲上前想要阻止，“你疯了吗？这可是古董！”
陈默没有停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右手的神经已经开始麻痹，那种麻木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不能停。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起，怀表内部的擒纵机构彻底崩溃。原本完整的机芯变成了一堆破碎的黄铜齿轮和断裂的发条。机油混合着黑色的锈屑喷溅出来，染黑了陈默的手指，也染脏了工作台。
一切归于寂静。
窗外的推土机轰鸣声似乎远了一些，又似乎更近了。
赵刚呆呆地看着那一堆废铁，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他预想过陈默的无能，预想过他的求饶，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毁灭性的破坏。
“表……坏了？”赵刚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默缓缓收回右手。那只手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右手再也无法触碰任何精密仪器了。三个月，或者更久。
但他做到了。
他把怀表修好了——以一种最惨烈、最不可逆的方式。
那些破碎的齿轮并没有完全失去价值。在内力的震荡下，原本隐藏在锈迹下的暗格结构暴露了出来。那些断裂的金属边缘，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咬合关系。
陈默拿起那块破碎的怀表残骸，放在掌心。
重量不对。
比正常的怀表轻了太多。
他低下头，凑近那堆金色的齿轮碎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一堆扭曲的金属之间，有一块不起眼的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
那编号的字体风格，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械工艺。它更像是一种军用标记，或者是某种古老家族的徽记。
赵刚凑过来，眯着眼睛想看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你看，这就是你不专业的下场！现在它彻底成了一堆废铁，谁还能修好它？你拿什么跟我谈地契？”
陈默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块刻着编号的碎片上。
那块碎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编号。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让他那颗因为内力反噬而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赵刚。
眼神依旧冰冷。
“表没坏。”陈默说。